第四章 同一锅饭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4章 · 18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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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写的?”

年长些的县吏站在门外,没有进病棚。他身后那名年轻差役捂着口鼻,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上。

无人回答。

带刀来投的男子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墙上几个字,也归你们管?”

年轻差役当即拔出半截刀。

男子的手也压上刀柄。还没握紧,剑客已经走到两人之间。他没有看那柄官刀,只把脚停在门槛正中。

男子若要再往前,便得先撞上他。

张宝喝道:“刀放下!”

这一次,带刀男子听出了那句话不是劝。他松开手,年轻差役却仍不肯收刀。

年长县吏回头看了一眼:“你是来查字,还是来给自己添一桩人命?”

刀这才退回鞘里。

张角走到门外。

“有些字,是我让人写的。”

许安看见张宝转过头。院里那些方才还说话的人,也一齐静了。

县吏问:“哪些?”

“告诉人明年是甲子,让各处留下粮、药和能烧水的锅,是我说的。”张角看向墙上残缺的白字,“至于谁说甲子一到便可持刀杀人,不是我说的。”

“可他们都叫你大贤良师。”

“病人也这样叫。”

“病人不会在墙上写遍天下大吉。”

张角没有回避:“活不下去的人,会。”

年轻差役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墙上的字自己长出来了?”

张宝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县吏先抬手拦住同伴。

他进院看了那几袋粮,又站在棚口数了一遍躺着的人。有人发热,有人咳血,最里面一个老妇连起身都做不到。县吏没有走近,只问张角:“真要拿人,你先交谁?”

张角指向门边几柄刀。

“先交兵刃。持刀的人留在外院,病者留下。墙上的字,我让人擦。”

那名带刀男子急了:“先生!”

“刀是谁的?”

“我的。”

“拿来做什么?”

男子张了张嘴:“外头在抓我们。”

“所以你便把它带进病棚?”

男子说不出话。

张角伸出手。那人咬着牙把刀连鞘递过去,重重放在他掌中。

年长县吏看了片刻,说:“今日我只带一个人来,是因为这里先前确实是在救人命,下回再见刀,来的便不会是我们两个。”

张宝问:“县里要关病棚?”

“县里只问谁聚人、谁传话、谁备兵。”县吏顿了顿,“至于上面问不问你们救过谁,不由我。”

他说完便走。年轻差役跟出去几步,又回头盯了剑客一眼。

剑客早已让开门槛,仿佛方才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当日下午,许安和韩定端着水去洗土墙。白土吃进了裂缝,越擦越开,半面墙都变得浑浊。

韩定用草刷磨掉最后一横。

“没了。”

许安退后两步。墙上确实不剩完整的字,可流下来的白浆在墙脚积成几道弯曲的痕,像谁用另一种写法,又写了一遍。

远处有人赶着车经过,车辕上系着一条黄布。

县吏走后,旧社屋外的刀都被收进一口木箱。

张宝上了两道锁,钥匙一把自己留着,一把交给张角。有人不服,半夜翻墙来取,被剑客从箱旁拎出去,连剑都没拔。

这件事让许安笑了好几天。

“他飞进来的。”许安对韩定比画,“剑叔只伸了一只手,他又飞出去了。”

韩定正往灶下添柴:“你再说大声些,下一次飞的就是你。”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剑客坐在墙边,用布慢慢擦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并未抬头。

“他才不会。”

这话说得太满。剑客忽然抬眼,许安立刻缩到韩定身后。

张宝从锅边经过,一勺敲在许安碗沿上:“有地方躲了,胆子也大了。去叫你娘吃饭。”

那天锅里难得放了一小块腌肉。肉切得碎,几十只碗未必都能分到,汤里却有了油星。

许安的母亲已经能帮着看两口锅。韩定的母亲坐在她旁边,拆旧衣上的线,留着补粮袋。两个人都瘦,坐在火边时却不再像病棚里随时会被抬走的人。

许安盛了两碗汤,在锅底捞了半天,捞出一小块肉。他先放进母亲碗里,又怕被看见,拿菜叶盖住。

母亲挑开菜叶:“谁掉的?”

“不知道。”

“锅里长出来的?”

许安不说话。

张角刚在对面坐下,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勺:“大概长到他娘碗里去了。”

锅边几个人笑了。许安红着耳朵,埋头喝汤。

张宝用筷子敲了一下张角的碗:“大贤良师,你若有这本事,明日让锅里多长两袋粟。”

张角夹走他碗中那块肉:“先长这一块。”

“那是我的。”

“你方才说是锅里长的。”

张宝瞪着他,终究也笑了。

门外有人带着一身夜风闯进来,黄泥溅到小腿,进门先把张宝面前的空碗端走。

“我在外头跑了一整日,你们两个倒好,关起门来抢肉。”

张宝抬腿便踹:“张梁,那是我的碗!”

张梁侧身躲开,已经从锅里舀了半碗汤:“如今是我的。大哥抢你的,我抢锅里的,怎么算都没亏到外人。”

张角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见底的碗:“你回来晚了。”

“晚也有晚的好处,至少不用听二哥守着一块肉哭穷。”张梁说完才看见许安护着碗,便用筷子点了点他,“小子,别学他。碗里的东西护得再紧,进了肚子也得分给手脚。”

许安听不懂,韩定却低头笑出了声。

张宝骂道:“吃你的,少教坏孩子。”

韩定的母亲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儿子。韩定按住她的筷子,两个人谁也不松。许安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菜夹过去。

“我不爱吃这个。”

韩定白他一眼:“你昨日还抢。”

“昨天爱吃,今天不想吃了。”

张宝伸筷来夹:“那给我。”

许安赶紧护住碗。韩定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剑客没有同他们坐在一处。他仍在门旁吃饭,碗里有什么便吃什么。锅边笑声起来时,他腰间的剑又极轻地响了一下,比何伯下葬那日更短。

剑客垂眼看了看,没有碰它。

许安端着半碗汤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剑叔,你以后也住这里吧。张宝凶是凶,锅里的肉至少还会往别人碗里长。”

剑客看着院外:“我不住一个地方。”

“那你走了还回来吗?我娘说,认得路的人,只要还能走,就会回来。”

“不知道。”

许安觉得这个回答不好,又想不出怎么改,便把碗里仅剩的两粒豆子都嚼得很响。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来人没等马停稳便翻身落地,风尘压满了衣袍。他先扫过院里的粮袋和人,最后才看向张角。

“还吃得下饭,看来我来得不算晚。”

张角放下碗,站起身。

“元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