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月五日
马元义的马比人先倒下。
它走到水槽边，前腿一软，险些跪进泥里。马元义扶住缰绳，冲赶来的人摆手。
“别围。先卸鞍，再给水。它不是渴死的，是让我催的。”
许安和韩定帮他取下鞍袋。马背被磨破了一块，血和汗黏在一起。马元义蹲下看伤，用自己的衣袖擦净，才让人端来水。
张宝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你从洛阳赶回来，进门先照看一匹马？”
“它若死了，下一个消息我靠你背过去？”
“我先把你背出去。”
马元义笑了一声，站起来时腿却晃了晃。张角伸手扶住他，他没有逞强，只说：“快给我盛点吃食，边吃边说。”
许安被叫去添灯油。他进屋时，马元义正用饭粒在案上摆地方。
“荆州的人能动，扬州也已经有人往北走。邺城里等消息的，比去年多了三倍。”
张宝问：“有多少带着家眷？”
“不少。”
“那便不是多几张嘴，是慢三倍。”
“不带家眷，事情泄露之后留给官府杀吗？”马元义咽下一口冷饭，“我总不能告诉他们舍家赴死，再嫌他们走得不快。”
张宝把案上的一粒饭拨到旁边：“走得慢，沿途便要粮。这些人靠谁养？”
“沿路的道众会接。”
“病棚里的粮都要数着下锅。”
“所以才不能再拖。”
张角一直没有插话。他把一只空碗翻过来，盖住案上代表洛阳的那粒饭。
“京师里面呢？”
马元义看了一眼门口。
许安赶紧把灯油放下，却被张角叫住：“把门掩上。别夹了手。”
他关门时仍听见两个名字，一个叫封谞，一个叫徐奉。马元义说他们能开门，也能递出宫中的动静。
门合上，后面的话便只剩模糊的高低声。
夜里，马元义没有睡。他给马换了一次药，又去灶后吃了两块剩饼。许安在那里替母亲看火，忍不住问：“你认识大贤良师很久了吗？”
“比你久。”
“那你也会治病？”
“不会。”
“你会什么？”
马元义咬着硬饼想了想：“认路，认人，记得谁答应过什么。”
“这也算本事？”
“等有一天，十处人都等你送同一句话，早一天会死人，晚一天也会死人，你便知道算不算。”
许安听不明白。他只觉得马元义吃东西很快，像下一口饭还没咽下，就已经准备起身。
马元义却没有马上走。他把最后半块饼掰开，一半扔给灶边打盹的韩定，一半收进怀中。
“明天一天。”他说，“后儿个我回洛阳。”
第二天，马元义把几十条窄布铺满了半间屋。
每条布上只写地名和数目。许安不识得大半，只认得“邺”，因为那一笔是马元义昨夜教他的。
他抱着药包进出三趟，渐渐发现那些数目记录的并不只是人。
“这是三十六个能走的。”马元义指着一条布对张宝说，“后面还有十一名病者、七个孩子，两车粮。”
“那便不是三十六，是五十四张嘴。”
“孩子不算人？”
“吃饭的时候算，赶路的时候也算。”张宝拿起那条布，压在另一边，“他们不能走南路。南边已有两处断粮。”
马元义把布抽回来：“绕路会晚四日。”
“那总比饿死在半道强。”
两个人争了许久，谁也没让。最后张角把南路旁边一只装药的小木盒挪开。
“让最近两处病棚先把人分开接走。青壮照原路，家眷改道。”
张宝问：“谁去送信？”
“我。”马元义说。
“你明天还要回洛阳。”
“那便明日走。”
张宝骂了一句，起身去找人备干粮。
张角把最后一条布铺平。上面写着四个字：三月五日。
“元义，”他问，“京师的人真能在同一天动？”
“不能也得能。各州已等得太久。再等一年，聚起来的人先被饥荒和官差拆散。”
“一旦举事，病棚便不再只是病棚。”
“你以为县里为何已经来查？”马元义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因为墙上几个字。他们怕的就是你救下的人开始听同一个人的话。”
“听话，不等于该去杀人。”
“可想让他们不再任人宰割，就得先有人握刀。”
张角看了他很久。
“刀一旦发下去，未必都能朝向你想的地方。”
“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自会把刀收回来。”马元义说，“总不能因为怕刀伤错人，便让所有人继续把脖子伸着。”
两人都不再说话。
许安抱着空药筐站在门边。他第一次知道，那些墙上的字、送出去的符和一袋袋粮，原来在另一些地方，已经连成了一条比道路更长的东西。
马元义当晚便要走。张宝给他备了两匹马，骂他若再把一匹催倒，以后便自己跑回洛阳。
临行前，马元义从怀里摸出昨夜剩的半块饼，发现已经硬得咬不动，便扔进热汤里泡着。许安替他把碗往火边推了推。
“别泡散了。”马元义道，“半块饼也算半顿饭。等我回来，凭这只碗讹他张宝一碗肉汤。”
许安认真道：“我替你看着锅。”
“那我可记住了。到时锅里没肉，我先找你。”
“等三月之后，”他对张角说，“我要回来吃一顿不赶路的饭。”
张角替他把鞍袋绑紧：“你先把自己带回来。”
“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回来再听。”
马元义翻身上马，走出一段，又在马上回头喊：“张宝，南路那五十四张嘴，少一个我都找你！”
张宝追出门去：“你他娘先把自己这张嘴带回来！”
马蹄声远了。许安望着那条路，觉得三月五日并不很远。
它走到水槽边，前腿一软，险些跪进泥里。马元义扶住缰绳，冲赶来的人摆手。
“别围。先卸鞍，再给水。它不是渴死的，是让我催的。”
许安和韩定帮他取下鞍袋。马背被磨破了一块，血和汗黏在一起。马元义蹲下看伤，用自己的衣袖擦净，才让人端来水。
张宝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你从洛阳赶回来，进门先照看一匹马？”
“它若死了，下一个消息我靠你背过去？”
“我先把你背出去。”
马元义笑了一声，站起来时腿却晃了晃。张角伸手扶住他，他没有逞强，只说：“快给我盛点吃食，边吃边说。”
许安被叫去添灯油。他进屋时，马元义正用饭粒在案上摆地方。
“荆州的人能动，扬州也已经有人往北走。邺城里等消息的，比去年多了三倍。”
张宝问：“有多少带着家眷？”
“不少。”
“那便不是多几张嘴，是慢三倍。”
“不带家眷，事情泄露之后留给官府杀吗？”马元义咽下一口冷饭，“我总不能告诉他们舍家赴死，再嫌他们走得不快。”
张宝把案上的一粒饭拨到旁边：“走得慢，沿途便要粮。这些人靠谁养？”
“沿路的道众会接。”
“病棚里的粮都要数着下锅。”
“所以才不能再拖。”
张角一直没有插话。他把一只空碗翻过来，盖住案上代表洛阳的那粒饭。
“京师里面呢？”
马元义看了一眼门口。
许安赶紧把灯油放下，却被张角叫住：“把门掩上。别夹了手。”
他关门时仍听见两个名字，一个叫封谞，一个叫徐奉。马元义说他们能开门，也能递出宫中的动静。
门合上，后面的话便只剩模糊的高低声。
夜里，马元义没有睡。他给马换了一次药，又去灶后吃了两块剩饼。许安在那里替母亲看火，忍不住问：“你认识大贤良师很久了吗？”
“比你久。”
“那你也会治病？”
“不会。”
“你会什么？”
马元义咬着硬饼想了想：“认路，认人，记得谁答应过什么。”
“这也算本事？”
“等有一天，十处人都等你送同一句话，早一天会死人，晚一天也会死人，你便知道算不算。”
许安听不明白。他只觉得马元义吃东西很快，像下一口饭还没咽下，就已经准备起身。
马元义却没有马上走。他把最后半块饼掰开，一半扔给灶边打盹的韩定，一半收进怀中。
“明天一天。”他说，“后儿个我回洛阳。”
第二天，马元义把几十条窄布铺满了半间屋。
每条布上只写地名和数目。许安不识得大半，只认得“邺”，因为那一笔是马元义昨夜教他的。
他抱着药包进出三趟，渐渐发现那些数目记录的并不只是人。
“这是三十六个能走的。”马元义指着一条布对张宝说，“后面还有十一名病者、七个孩子，两车粮。”
“那便不是三十六，是五十四张嘴。”
“孩子不算人？”
“吃饭的时候算，赶路的时候也算。”张宝拿起那条布，压在另一边，“他们不能走南路。南边已有两处断粮。”
马元义把布抽回来：“绕路会晚四日。”
“那总比饿死在半道强。”
两个人争了许久，谁也没让。最后张角把南路旁边一只装药的小木盒挪开。
“让最近两处病棚先把人分开接走。青壮照原路，家眷改道。”
张宝问：“谁去送信？”
“我。”马元义说。
“你明天还要回洛阳。”
“那便明日走。”
张宝骂了一句，起身去找人备干粮。
张角把最后一条布铺平。上面写着四个字：三月五日。
“元义，”他问，“京师的人真能在同一天动？”
“不能也得能。各州已等得太久。再等一年，聚起来的人先被饥荒和官差拆散。”
“一旦举事，病棚便不再只是病棚。”
“你以为县里为何已经来查？”马元义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因为墙上几个字。他们怕的就是你救下的人开始听同一个人的话。”
“听话，不等于该去杀人。”
“可想让他们不再任人宰割，就得先有人握刀。”
张角看了他很久。
“刀一旦发下去，未必都能朝向你想的地方。”
“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自会把刀收回来。”马元义说，“总不能因为怕刀伤错人，便让所有人继续把脖子伸着。”
两人都不再说话。
许安抱着空药筐站在门边。他第一次知道，那些墙上的字、送出去的符和一袋袋粮，原来在另一些地方，已经连成了一条比道路更长的东西。
马元义当晚便要走。张宝给他备了两匹马，骂他若再把一匹催倒，以后便自己跑回洛阳。
临行前，马元义从怀里摸出昨夜剩的半块饼，发现已经硬得咬不动，便扔进热汤里泡着。许安替他把碗往火边推了推。
“别泡散了。”马元义道，“半块饼也算半顿饭。等我回来，凭这只碗讹他张宝一碗肉汤。”
许安认真道：“我替你看着锅。”
“那我可记住了。到时锅里没肉，我先找你。”
“等三月之后，”他对张角说，“我要回来吃一顿不赶路的饭。”
张角替他把鞍袋绑紧：“你先把自己带回来。”
“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回来再听。”
马元义翻身上马，走出一段，又在马上回头喊：“张宝，南路那五十四张嘴，少一个我都找你！”
张宝追出门去：“你他娘先把自己这张嘴带回来！”
马蹄声远了。许安望着那条路，觉得三月五日并不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