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巾
消息是在二月的一个夜里送到的。
那一夜本该冷，社屋外的冰却化了。泥水刚漫过脚背，北风又在半个时辰里把水冻住。送信人的马踏碎薄冰，前蹄陷进硬泥，倒在离门不足十步的地方。
人是被抬进来的。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唐周反了。”
张角俯身问：“元义呢？”
送信人嘴唇裂开，发不出声。张宝把水递过去，他喝了两口，才说：“在洛阳被拿住了。车裂。”
屋里忽然听不见别的声音。
张角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按在膝上。过了片刻，他又问：“什么时候？”
“五日前。”
“身边的人呢？”
“宫里、城门和道中的人都在。但听说已经杀了千余。冀州也发了文书，要逐处搜你们。”
张角站起来，碰倒了身后的药碗。
碗没有碎，药汁沿席边流到他鞋旁。他低头看着，竟没有躲。
张宝一脚踢开矮案：“我早说过洛阳那些人靠不住！”
“唐周是我们的人。”张角说。
张宝的怒声顿住。
“计划也是我们定的。”张角抬起头，声音比平日更轻，“不是一句‘他们先动手’，便能把元义和那千余人的命推干净。”
门外已经有人聚来。有人说现在便走，有人说把墙上的字全擦掉，还有人要把来路封住。
张梁就是这时从外院赶进来的。
他与张角、张宝眉眼相近，脸却更窄，衣上全是赶路的尘土。人已经停下，重心仍压在前脚，说话快得像脚下始终有路要赶。
“荆、扬的人已动身，停不下来了。各处再等三月五日起事，只会被一个个抓走。”
张宝问：“能传到多少处？”
“能传多少传多少。”
“这是废话！”
“那你给我不废话的法子！”张梁猛地回身，“洛阳已经在杀，冀州明日便可能封路。你要我一处处算完粮，再请官差等我们？”
张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张角喝道：“松手！”
两个弟弟都看向他。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只是每个字都落得更重。
“今夜发令。三十六方，能起者起，不能起者散。先护家眷和病者，不许借太平道之名私杀。”
张宝松开手：“起事总得有个名号，叫什么？”
“我称天公将军。你为地公，张梁为人公。”
“那便以黄巾为号？”张梁问。
张角看向灶后堆着的布。
“黄巾。”
院门随即打开。能骑马的带信，不能骑的沿近路跑。张宝发钥匙开了那口封刀的木箱，手伸进去时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把锁扔到地上。
许安站在门边，看见一条条黄布被撕开、扎紧，再随着人奔进黑夜。
灶边还扣着马元义用过的碗。碗底粘着一点没泡开的饼渣，许安一直没有让人刷掉。他怕那人突然回来，笑他连一口饼都看不住。
三月还没到，说要回来讨肉汤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天亮以前，旧社屋里能用的黄布都被撕完了。
许安的母亲从衣服里拆出一块旧衬布。颜色洗得发白，勉强还能看出黄。她把布剪成两条，一条递给许安，另一条攥在自己手里。
“你不许去前面。”
“我能送水。”
“送水也只在后面送。”
“韩定都能——”
“他娘管他！你归我管！”
许安被吼得不敢再说。母亲把黄布系在他腕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又忽然把他搂过去，手在他背上摸了两遍，像在确认那里还没有伤口。
韩定站在那口已经打开的木箱前。
何伯死后，他原先那柄短刀便一直锁在里面。如今张宝把刀拿出来，横在箱沿上。
“想要？”
韩定盯着刀：“要。”
“拿去做什么？”
“保护我娘。”
“若再有人拦着你取药，你还拔不拔刀？”
韩定的脸绷紧了。
张宝没有把刀递给他：“想清楚再回答。如今拔刀容易，收回去难。”
韩定沉默许久，伸手越过那柄短刀，拿起旁边一根削尖的木矛。
“先拿这个。”
张宝看着他：“怕了？”
“怕。”韩定握紧木杆，“所以先离人远些。”
“这回倒长了脑子。”张宝把短刀放回箱底，“什么时候真知道刀尖该冲谁，我再还你。”
另一边，张梁已经在点人。他叫名字很快，错一个便立刻改，从不装作自己记得。有人迟疑，他也不劝，只让对方去病棚或灶后，总有一处缺人手。
轮到剑客时，张梁看了一眼他空着的额头。
“别人都系了黄巾，你为何不系？”
剑客道：“不系。我留下，不是为黄巾。”
“既不跟黄巾，你打算跟谁走？”
“我想看一件事。”剑客的手指在旧剑鞘上停了一下，“看人聚到一起，究竟会让什么醒来。”
附近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张梁挑起眉。张角从屋里出来，替他答了：“他愿意留下便留下，不必向谁证明。”
张梁打量剑客片刻，把名册往下一卷：“听不懂。你想看便看，但后队的人若少一个，我回来先拿你。”
剑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鞘中那柄剑没有再响，他却仍留了下来。
日出时，张角站在旧社屋前。外面已经聚了许多人，有病棚里活下来的，也有从别处赶来的。有人拿长刀，有人只拿木棍和农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紧接着又是一声
接着便是成百上千道声音。
许安被那声音撞得胸口发麻。他也想喊，张开嘴，却先看见张角没有跟着喊。
张角站在高处，看了很久才抬手。
声音渐渐停下。
“今日走出这里的，不只是求一条自己的活路。”他说，“你们手里的刀，若只认旧仇，黄巾便与过去那些杀你们的人没有不同。”
有人在人群里喊：“官府先杀了我们千余人！”
“所以这笔血债要记。”张角望向那人，“可谁欠的，便向谁讨。不要把黄巾蒙在脸上，便以为旁人认不出你。”
张宝瞪大双眼在下面吼道：“听见没有？抢百姓一粒粮，我先剁你们的手！”
张梁接过话：“真要抢，也先抢官仓。那里的粮本就是你们交的！”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爆出笑声和叫好。
张角回头瞪了张梁一眼。张梁已经跳下土台，装作没看见。
队伍开动时，许安留在后面的水车旁。他看见母亲站在灶棚外，手里那条黄布始终没有系上。
她一直握着，直到张角和两个弟弟走出很远。
那一夜本该冷，社屋外的冰却化了。泥水刚漫过脚背，北风又在半个时辰里把水冻住。送信人的马踏碎薄冰，前蹄陷进硬泥，倒在离门不足十步的地方。
人是被抬进来的。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唐周反了。”
张角俯身问：“元义呢？”
送信人嘴唇裂开，发不出声。张宝把水递过去，他喝了两口，才说：“在洛阳被拿住了。车裂。”
屋里忽然听不见别的声音。
张角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按在膝上。过了片刻，他又问：“什么时候？”
“五日前。”
“身边的人呢？”
“宫里、城门和道中的人都在。但听说已经杀了千余。冀州也发了文书，要逐处搜你们。”
张角站起来，碰倒了身后的药碗。
碗没有碎，药汁沿席边流到他鞋旁。他低头看着，竟没有躲。
张宝一脚踢开矮案：“我早说过洛阳那些人靠不住！”
“唐周是我们的人。”张角说。
张宝的怒声顿住。
“计划也是我们定的。”张角抬起头，声音比平日更轻，“不是一句‘他们先动手’，便能把元义和那千余人的命推干净。”
门外已经有人聚来。有人说现在便走，有人说把墙上的字全擦掉，还有人要把来路封住。
张梁就是这时从外院赶进来的。
他与张角、张宝眉眼相近，脸却更窄，衣上全是赶路的尘土。人已经停下，重心仍压在前脚，说话快得像脚下始终有路要赶。
“荆、扬的人已动身，停不下来了。各处再等三月五日起事，只会被一个个抓走。”
张宝问：“能传到多少处？”
“能传多少传多少。”
“这是废话！”
“那你给我不废话的法子！”张梁猛地回身，“洛阳已经在杀，冀州明日便可能封路。你要我一处处算完粮，再请官差等我们？”
张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张角喝道：“松手！”
两个弟弟都看向他。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只是每个字都落得更重。
“今夜发令。三十六方，能起者起，不能起者散。先护家眷和病者，不许借太平道之名私杀。”
张宝松开手：“起事总得有个名号，叫什么？”
“我称天公将军。你为地公，张梁为人公。”
“那便以黄巾为号？”张梁问。
张角看向灶后堆着的布。
“黄巾。”
院门随即打开。能骑马的带信，不能骑的沿近路跑。张宝发钥匙开了那口封刀的木箱，手伸进去时停了一瞬，最后还是把锁扔到地上。
许安站在门边，看见一条条黄布被撕开、扎紧，再随着人奔进黑夜。
灶边还扣着马元义用过的碗。碗底粘着一点没泡开的饼渣，许安一直没有让人刷掉。他怕那人突然回来，笑他连一口饼都看不住。
三月还没到，说要回来讨肉汤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天亮以前，旧社屋里能用的黄布都被撕完了。
许安的母亲从衣服里拆出一块旧衬布。颜色洗得发白，勉强还能看出黄。她把布剪成两条，一条递给许安，另一条攥在自己手里。
“你不许去前面。”
“我能送水。”
“送水也只在后面送。”
“韩定都能——”
“他娘管他！你归我管！”
许安被吼得不敢再说。母亲把黄布系在他腕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又忽然把他搂过去，手在他背上摸了两遍，像在确认那里还没有伤口。
韩定站在那口已经打开的木箱前。
何伯死后，他原先那柄短刀便一直锁在里面。如今张宝把刀拿出来，横在箱沿上。
“想要？”
韩定盯着刀：“要。”
“拿去做什么？”
“保护我娘。”
“若再有人拦着你取药，你还拔不拔刀？”
韩定的脸绷紧了。
张宝没有把刀递给他：“想清楚再回答。如今拔刀容易，收回去难。”
韩定沉默许久，伸手越过那柄短刀，拿起旁边一根削尖的木矛。
“先拿这个。”
张宝看着他：“怕了？”
“怕。”韩定握紧木杆，“所以先离人远些。”
“这回倒长了脑子。”张宝把短刀放回箱底，“什么时候真知道刀尖该冲谁，我再还你。”
另一边，张梁已经在点人。他叫名字很快，错一个便立刻改，从不装作自己记得。有人迟疑，他也不劝，只让对方去病棚或灶后，总有一处缺人手。
轮到剑客时，张梁看了一眼他空着的额头。
“别人都系了黄巾，你为何不系？”
剑客道：“不系。我留下，不是为黄巾。”
“既不跟黄巾，你打算跟谁走？”
“我想看一件事。”剑客的手指在旧剑鞘上停了一下，“看人聚到一起，究竟会让什么醒来。”
附近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张梁挑起眉。张角从屋里出来，替他答了：“他愿意留下便留下，不必向谁证明。”
张梁打量剑客片刻，把名册往下一卷：“听不懂。你想看便看，但后队的人若少一个，我回来先拿你。”
剑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鞘中那柄剑没有再响，他却仍留了下来。
日出时，张角站在旧社屋前。外面已经聚了许多人，有病棚里活下来的，也有从别处赶来的。有人拿长刀，有人只拿木棍和农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紧接着又是一声
接着便是成百上千道声音。
许安被那声音撞得胸口发麻。他也想喊，张开嘴，却先看见张角没有跟着喊。
张角站在高处，看了很久才抬手。
声音渐渐停下。
“今日走出这里的，不只是求一条自己的活路。”他说，“你们手里的刀，若只认旧仇，黄巾便与过去那些杀你们的人没有不同。”
有人在人群里喊：“官府先杀了我们千余人！”
“所以这笔血债要记。”张角望向那人，“可谁欠的，便向谁讨。不要把黄巾蒙在脸上，便以为旁人认不出你。”
张宝瞪大双眼在下面吼道：“听见没有？抢百姓一粒粮，我先剁你们的手！”
张梁接过话：“真要抢，也先抢官仓。那里的粮本就是你们交的！”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爆出笑声和叫好。
张角回头瞪了张梁一眼。张梁已经跳下土台，装作没看见。
队伍开动时，许安留在后面的水车旁。他看见母亲站在灶棚外，手里那条黄布始终没有系上。
她一直握着，直到张角和两个弟弟走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