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门里门外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18章 · 27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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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刚跨过门槛,张宝便把半扇城门重新合上。

“你若与他一样,也是来杀人的,现在便出去。”

陆晏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白简仍站在原处,隔着门缝只能看见半边灰褐衣袖。

“他杀人从来不用我帮。”陆晏道,“我若真想帮他,也不会背一匣木头来。”

张宝没有表情。

“你能让水化开?”

“先看过再说。”

“能,还是不能?”

“地公将军。”陆晏迎着他的目光,“你若要一句吉话,我说能。等里头死了人,你再拿刀找我。你若要人活,先带路。”

张宝盯了他片刻,转身便走。

两人穿过北门后的空地。昨夜救出的伤者已经抬进病棚,断轴粮车拆下来的旧木则堆在墙根。许安站在病棚门口,两只手抱着一只陶盂,盂里的水冻住了半边。

“这碗水从哪里端来的?”陆晏问。

许安看向张宝,见他没有拦,才指向井边:“南井。过灶台时还冒热气,别人一路递到我手里,我再送给我娘。走到她席边,就结成这样了。”

井口、灶台和病棚之间,被来往的人踩出了一条最深的泥路。路上几处泼落的水也已经泛白,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盐。

陆晏顺着那条路看了一遍:“昨日抬车,你是不是也在?”

“我拉着伤者。”许安抿了抿嘴,“别人先喊黄天,我也跟着喊了一声。”

“这又不是定罪。”陆晏从他怀里接过陶盂,“你娘躺哪边?”

“靠门第二张席。”

陆晏一只脚刚踏进棚里,许安立刻跟上。张宝也要进,外面却有人追来报粮车和北井。张宝抬手让那人闭嘴。

“一件件说。”

“东边粮仓有几袋粮发热,下面还渗水。北井的绳冻在辘轳上,拉不动。”

“先叫人把粮袋摊开,谁也不许往上浇水。井边别硬砸,换南井取水。”张宝吩咐完,看向陆晏,“病棚呢?”

“我还没进去。”

“那便快些。”

陆晏看了他一眼:“你说话一直这么省时?”

“等你救完人,我可以慢慢骂。”

“那我争取不给你留这个工夫。”

他进了病棚。

许安母亲躺在靠门第二张席上,额头烫得吓人,盖在胸前的旧布边角却冻得发硬。她露在外面的指尖已经发青,身旁那只符水碗沿结着霜,水面仍在微微冒气。

韩定的母亲正跪坐在旁边,用一块干布替她擦汗。她自己也病后未愈,手背瘦得凸起,动作却很稳。

“先顾那边。”许安母亲看见人进来,抬手指向更里侧,“那孩子方才抽了两回。”

陆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缩在席上,牙关打颤,父亲正把自己的外衣往她身上裹。她每喘一口,胸前的衣裳便凹下去一块,第二口隔得比第一口更久。

“她先。”陆晏道。

许安急了:“我娘——”

“她还能替别人说话。”陆晏把那只半冻的陶盂放回许安手里,“守着,别再让人从井边一路递水进来。”

“水不递,怎么喝?”

“从井边直接端过来,一次两个人。别再让几十双手把同一碗水一路递进棚。”

许安没有听懂。

陆晏已经走向那个女孩。他从木匣里抽出一片比手掌略长的薄木,压在女孩席下。木片转眼泛白。他又把另一片插在门槛旁,白霜立即沿着木纹往病棚外退了一寸。

只有一寸。

女孩仍在发抖。

陆晏抬头道:“把门边三张席往里挪。不是一起抬,一张一张来。灶上取热砖,用布裹住,别直接贴身。”

韩定母亲已经起身:“我去拿。”

“你留下。”许安母亲抓住她的袖口,“你走得还没我快。”

两人对视了一眼。

许安母亲撑着席沿要起,刚抬起半边身子便咳了起来。许安赶紧把陶盂放下去扶。

张宝在门口指了两个人:“你们拿砖。韩定呢?”

“去南井了。”

“叫他别搬一队人回来。水罐分开走!”

命令刚传出去,门外便响起韩定的声音:“为什么分开?”

他左右各提一只水罐,后面还跟着六七个人。

陆晏回头看了一眼。

从韩定脚下到病棚门口,湿泥正在一寸寸泛白。

“都停下!”

陆晏第一次抬高声音。

韩定停在院中,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两只水罐还在他手里,罐沿的水却迅速结出一圈薄冰。

“先把水放下!”陆晏道。

韩定望向棚门:“里面的人等着喝。”

“再往前一步,水没送到,人先冻死。放下!”

韩定看了一眼病棚,弯腰把水罐放到地上。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仍挤在一处。

霜沿着他们共同踩出的泥印往前爬。

张宝抽出腰刀,在冻住的泥路中间划了一道。

“前面三个送水。后面的退到墙边,另走一条路。”

众人立即散开。

脚步一散,霜往前爬得果然慢了。

陆晏已经把两片薄木插在那道刀痕两侧。他一手按住木片,另一只手伸进冰水里。几息后,病棚门槛上的霜停了下来。

他的右手却从指尖白到腕间。

韩定看见了:“你的手都白了。”

“还长在腕上。”陆晏咬着牙,“先管棚里的人。”

韩定重新抓住罐耳:“这回怎么送?”

“你先送这一罐。余下的人散开走,别传手,也别齐声喊号。”

韩定提起其中一罐,自己往病棚走。到了门槛前,他停了一下。

“这霜是跟着我们来的?”

“霜不是跟着你这个人来的。”陆晏仍按着木片,“你们七八个人同时提水,都想着救棚里的人,黄天便顺着这件事过来了。可它只听见你们要活,分不清眼下该给的是水,还是寒。”

韩定抬起头。张宝替陆晏说出了那个名字:“黄天。”

院里静了一瞬。

韩定低头看着水罐:“昨日它救了车下的人,今日却把霜带进病棚?”

“它只会应你们这一刻的求救。”陆晏道,“至于借来的东西会伤到谁,它不知道。”

韩定还想问,病棚里那孩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先送水!”张宝喝道。

韩定冲进棚里。

热砖也送到了。陆晏让人把最靠门的三张席逐一往里挪,又叫人拆下一块门板,挡住从地面钻进来的冷风。许安跟着搬席,手刚碰到女孩父亲的肩,便被对方推开。

“别碰她!”

“我帮你抬。”

“方才就是人多才——”

“一张席只要四个人。”张宝走过去,“你要自己抱,若再摔她一回,拿什么救?”

那人不再说话。

许安、韩定和另一个伤兵各抓住一角。女孩父亲托住她的头。四个人没有喊号,听张宝数到三,一起把席往里挪。

霜没有再追上来。

女孩裹住热砖,颤抖慢慢轻了,隔了许久才终于哭出声。她父亲听见那声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跪在席边不住地摸她的额头。

许安母亲那张席也挪到灶火能照到的地方。她喝下半碗温水,额上的热仍没退,发青的手指却慢慢恢复了颜色。

陆晏直到这时才把手从冰水里抽出来。

皮肤没有破,指节原有的裂口却重新渗血。他甩了两下,没甩掉那层苍白。

张宝看着门槛上那道白痕:“你只是把霜挡在了外面。”

“我若能叫冬天凭空消失,早就不必背这只木匣了。”

“那就让它退回该来的日子。”

“你兄长也做不到。”

张宝的手按上刀柄。

陆晏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这场霜本来就要落。”他说,“我能拦它片刻,也能把几处寒气分开,却不能当它从没存在。真要硬抹掉,这股冷气只会突然落到别处——可能是另一座病棚,也可能是明年的田。”

张宝盯着他冻白的右手:“那你来做什么?”

“先把病棚里的人从这股寒气里抢回来。”陆晏道,“再查清它还提前挪来了多少雨水和寒气,下一回又会落到哪里。”

病棚外有人匆匆跑来。

“东仓的粮裂口了!”

那人捧着一把湿粟。粟粒已经胀大,有几颗从壳里钻出了嫩芽。

张宝伸手捻起一颗。

院里还落着霜,张宝掌心里的粮却已经冒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