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借来的寒霜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17章 · 273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白简到下曲阳时,北门刚开始换哨。

守门的人只当他是从广宗逃出来的剑客,问过来处便要放行。许安正替病棚搬水,远远看见那把剑,手里的木桶一下撞在腿上。

“别让他进来!”

守门的士卒都回过头。

白简停在门外。

许安放下木桶,跑到门边。一路上想过的话很多,真站到白简面前,却只剩下一句。

“你为什么跟来?”

“锚在这里。”

“先生也在这里吗?”

“不在。”

“那你回去。”

白简看着他,没有动。

韩定闻声赶来,手里没有矛,抓的是一根抬水用的木杠。他站到许安前面,木杠横在胸前。

“他叫你回去。”

“我听见了。”

“听见便走!”韩定的声音陡然抬高,“广宗没人留你,这里也没有!”

门内很快围上来几个人。有人认出白简曾在广宗守过伤营,不知道为什么翻了脸;也有人只听见许安喊,已经把手按上刀柄,却没有谁真把刀拔出来。

张宝从人群后走来。

他看见白简,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前,先把两名擅离位置的守卒踹回去,才转过身。

“你还真敢来。”

“剑一路指向这里。”

“我大哥留下的东西,自然是跟着他的人。”

“它不只跟着人。”

张宝盯着他:“那你便站在外面看。敢越这道门,门里的人便会拿命拦你。你能不能杀出去,是你的事。”

白简没有去碰剑。

许安抬头问:“你查清了,先生能活吗?”

“不能。”

“那你还查什么?”

“查它还会不会害人。”

他退到门外。

守门的人合上半扇门,仍给北路逃来的人留着一道缝。韩定拉起许安,叫他把撞洒的水重新打满。

许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白简坐在壕沟外,剑横在膝上。

他没有进营,也没有走。

张宝到下曲阳的第三日午后,一辆运粮的重车陷在北门外。

车轴原本便有裂纹,过壕沟时又撞上石头,当场折了一半。车身向左倾下去,把一名推车的年轻人压在轮旁。粮袋堆得太高,几个人不敢先卸,怕车再倒。

韩定第一个钻到车下,用肩抵住车梁。

“先拉人!”他朝外喊。

“车不抬起来,腿出不来!”

许安趴在地上去够伤者的手。那人脸贴着泥,疼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只反复叫着自己的娘。

张宝带人赶到,看了一眼便把围观者往两边推。

“十二个人抬车,四个人抽粮袋。其余都退开!”

人手很快站好。韩定仍在车梁下,额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抬!”

车身只晃了一下。

“再来!”

第二次,车轮离地半寸,很快又压了下去。伤者惨叫一声,许安的手险些被一同夹住。

人群里有人开始喊黄天。

张宝猛地回头:“闭嘴,听号子!”

可那声黄天已经传了出去。

守门的人、车旁的人、刚从病棚出来的人都伸了手。有人根本碰不到车,只抓住了前一个人的肩膀。几十条黄巾被风托起,朝着同一个方向绷直。

张宝吸了一口气。

“一起——抬!”

这一回,车身猛地升了起来。

不是十二个人的手先动。更远处那些搭在肩背上的手也在同一刻发力,力气沿着人群一层层传到车上。粮车像忽然少了大半重量,被他们生生抬过了膝盖。

许安和另外两人把伤者拖了出来。

“放!”张宝喝道。

车轮砸回地面,断轴彻底裂开。众人踉跄着散开,有人坐在地上大笑,有人还在喊黄天。

韩定从车下爬出来,两条手臂抖得抬不起来。他先去看伤者的腿,确认骨头没有从皮肉里穿出来,才一屁股坐进泥里。

许安也笑,笑到一半,忽然看见壕沟外的白简。

白简仍坐在原处。

他膝上的剑正在震。

鞘口没有出现处刑时的黑线,只有一道暗纹随着人群的呼吸忽明忽灭。每当有人再喊一声黄天,暗纹便向剑柄方向多走一分。

张宝也看见了。

两人隔着没有合拢的城门对望。

张宝没有叫人停下欢呼,只弯腰捡起一只掉在泥里的粮袋。

“喊够了便来搬粮!”

人群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跪下。

天亮前,那辆断轴粮车还歪在北门外。

车旁的粮袋已经搬空,泥地上只剩几十双凌乱脚印。白简从壕沟边走过去,脚下忽然一滑。

昨夜还能陷到脚背的泥,不知何时硬了。

只有车轮下方两尺来宽的一段结着白霜。霜从断轴处起,贴着轮印往前爬了七八步,到许安他们拖出伤者的地方便停了。再往前,泥仍是软的。

白简蹲下身。

霜下压着几粒撒落的粟米。其中一粒已经胀开外壳,顶出半点嫩白的芽。

同一处泥里,一边像入了冬,一边却像开了春。

白简刚要拨开霜层,身后便有人开口。

“别碰。”

那人语气散漫:“我追了它一路,好容易等它留下点痕迹。你这一碰,我又得从头找。”

白简站起身。

来人穿一身青灰长衣,衣料薄得不像过冬,袖口却收拾得很齐整。他与白简年纪相仿,眉眼比白简舒展,肩上斜背着一只旧木匣。右鬓夹着几缕灰白,像被人错撒了一把早霜。

他放下木匣,从里面取出三片窄木。一片插进冻硬的车辙,一片按在软泥里,最后一片贴住那粒发芽的粟米。

“陆晏。”白简道。

“还认得,省得我自报家门。”陆晏看着他,“以前催一回你便肯回去。如今七道都没叫动你。”

白简右手上的七道伤口仍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接这句话:“你来收剑?”

“本来是。”陆晏用指节敲了敲冻住的车辙,“现在还得替你收拾脚下这摊东西。”

他把第一片木头拔出来。背面已经结了一层细霜。第二片只是湿。贴过粟米的那片却带着温意,木纹里冒出极淡的水汽。

陆晏抬头看向歪斜的粮车。

“昨日这车压住人时,十来个人都没能抬起来?”

“后来来了更多人。”

“他们一齐发力,车轮便起来了?”

“抬高一寸。”白简看向城门,“够把人拖出去。”

陆晏用靴底碾开表面的霜。下面那层泥冻得结实,恰好托住车轮当时下陷的位置。

“人没有突然多出一倍力气。”他用指节敲了敲硬泥,“黄天应了他们,把几十股力拢到一处,又把本该晚些时候才有的霜提前带了过来,先替车轮冻硬了软泥。”

白简看向那粒粟米:“地都冻住了,粮为什么还会发芽?”

“因为黄天提前挪来的,不只是这场霜。”陆晏捏起那粒白芽,“广宗那场雨,本该等到来年开春才落。雨和地里的回暖一起被提前带了过来。雨停以后,那股暖意又跟着人一路到了这里。粟米不懂年月,只当已经开春了。”

嫩芽刚离开泥面,便在晨风里僵住。陆晏脸上的闲散淡了一些。

“车下的人活了,广宗也有人靠那场雨活下来。这些好处都是真的。可这粒粮提前醒了,再落一场真霜,它便活不到春天。”

白简问:“借得再多,会怎样?”

“来年该落雨的时候,可能只剩空云;本该慢慢冷下去的日子,也可能一夜全压到别处。”陆晏把粟米放回原处,“我追来,就是想知道这笔债已经欠到哪里。”

城门里忽然有人大喊:“病棚的水结冰了!”

紧接着又有人喊张宝。

陆晏把三片木头一把拢进掌中,提起木匣便往门边走。

走出两步,他回头看白简。

“你先别跟着我。”

白简没动。

陆晏叹了口气:“我不是怕你进去杀人。我是怕里头的人先杀你,耽误我救人。”

北门打开一线。

张宝站在门后,目光越过陆晏,落在白简身上。

“他是谁?”

陆晏答道:“一个专门查这些怪天气,也负责收拾烂摊子的人。”

张宝道:“我问你是谁。”

“陆晏。”他拍了拍肩上的木匣,“白简的旧同僚。听到这半句,你大概更不想让我进门了。”

门后再次传来喊声。

“地公将军!许家那处也冻上了!”

张宝抬手把门推开半扇。

“你进。”

随后指着白简。

“他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