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下曲阳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16章 · 23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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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下曲阳时,城外已经堵了三拨人。

一拨从广宗南边来,带着伤兵;一拨是附近散下来的黄巾,赶着十几头瘦牛;还有一拨拖家带口,手里没有兵器,只把黄布系在车杆上。

三拨人都说自己该先进去。

守门的渠帅认得张宝,连忙迎出来:“地公将军,城里也满了。再放人进去,井和粮都撑不住。”

“伤得走不动的有多少?”

“不曾数。”

“粮呢?”

“还能——”

“我问有多少。”

渠帅答不上来。

张宝翻身下马,先把三拨人的领头者叫到路边。带兵的去数伤者,赶牛的把牲口牵到城西,拖家带口的人按五户编成一列。谁带了粮,谁有锅,谁会看病,都当场报出来。

有人不肯,指着自己身后几十名持刀的汉子:“我们先到。”

张宝连眼皮都没抬:“那你先去掘茅沟。”

那人以为听错了:“我手下都是能打的。”

“能打便不会拉屎?”张宝把一卷空名册塞进他怀里,“城里已经病过一轮。你敢让沟里的东西流进井,我先拿你祭旗。”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那汉子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抱着名册去了。

许安跟在第一辆病车旁。母亲一路都在发低热,下车时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韩定从另一边托住她,让许安先去看病棚有没有空席。

下曲阳的病棚比广宗小,里面却躺着更多人。许安找了两遍,只在靠门处看见一块刚腾出的地方。他跑回来时,张宝已经命人拆了城外三间空草棚,把还能挪动的伤者移进去。

“先安置你娘。”韩定把席卷扔给他,“我娘在后车,等得起。”

“你去接她,我自己能铺。”

韩定看了看他怀里的席卷:“别又把里外铺反。”

“我现在会了。”

“上回也这么说。”

许安抱着席卷往棚里跑,跑出几步又回头骂了一句:“你才铺反!”

韩定终于笑了。笑声刚起,北面的路上忽然传来马蹄。

一匹没有鞍的马冲过人群,险些撞翻水桶。马背上的人伏在鬃毛上,左臂垂着,额上的黄巾已经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有人过去扶他。他从马上滚下来,抬头看见张宝,第一句话却说得很轻。

“人公将军没回来。”

张宝手里的粮册没有合上。

那名士卒是在广宗南巷外捡到马的。

他肩头还插着半截弩矢,血已经凝住。医者要先给他拔箭,他却死死攥着张宝的袖口,把广宗最后一日从北门说到长街,又从长街说到南巷。

说到张梁时,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张宝把水递过去:“我三弟怎么死的?”

士卒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

“守到最后。腰上中了箭,还让我往南走。我没听,又跑回去了。”

“然后呢?”

“他踹了我一脚。”

张宝看着他。

士卒低下头:“叫我别把官军引到伤病那一路。”

四周无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张宝问:“他骂人没有?”

士卒愣住:“骂了。”

“骂的什么?”

“说我耳朵是拿来配脸的,听不懂人话便割了喂狗。”

张宝笑了一声。

只笑了一声。

他把粮册卷起来,抬手敲在士卒肩上没受伤的地方:“那便是他。箭拔了,吃东西。吃完把南巷出来的人都报一遍,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士卒被医者扶走后,张宝才去看北面的路。

“广宗还有活着出来的人。”他转身吩咐守门渠帅,“北门再留一夜。来人先搜兵器,再给水,不许关死。”

渠帅迟疑道:“皇甫嵩若跟着过来——”

“斥候放到十里外。看见官军再关。”

“城里的人若知道广宗败了,怕是要乱。”

张宝把手里的粮册丢给他:“你若连一句败了都压不住,明日便换个能压住的人守门。”

消息仍然传开了。

有人说张梁战死,有人说他被擒,还有人说天公将军其实没有病死,只是带着人去了别处。每一句都有人信。

许安坐在病棚门口,把一小块冷饼掰成两半。母亲吃不下,他便一直捏着。韩定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支旧矛。

“你去哪了?”许安问。

“领兵器。”

“张宝让你领的?”

“我自己去的。”

许安看了看那支矛:“你不是要看病棚?”

韩定把矛靠到墙上,语气发硬:“我也能守城。”

“那你娘呢?”

韩定猛地回头。

许安被他看得一缩,仍没有闭嘴:“我一个人看不了两个。”

韩定胸口起伏了两次,抬手像要拿矛。手碰到矛杆后,却只把它往墙角推得更稳。

“我没说现在就走。”

他说完进了棚。

北门一直开到后半夜。

又有七个人从广宗方向回来。

张梁没有回来。

第二日,张宝在病棚外看见了韩定的矛。

“谁给你的?”

“城门发的。”

“拿来。”

韩定没有动:“我能守。”

“你当然能守。可病棚里的人等不起。”

“那为什么——”

“你娘昨夜咳了几回?”

韩定一下没接上。

张宝伸手夺过矛,倒转矛杆塞回他怀里:“病棚里还有三个喘不上气的。去记谁喝不得冷水,谁夜里要翻身。人若全死在棚里,城墙留给谁守?”

“旁人也能记。”

“那便找个旁人来同我说。”

韩定抱着矛站了片刻,最终把它送回发兵器的地方。

许安在旁边看得想笑,又怕韩定听见,低头去拧湿布。

病棚外很快摆起三口锅。粮不够煮稠粥,张宝便叫人把豆、野菜和碎饼全倒进去。有人嫌锅里的东西不像饭,他拿木勺往那人碗里敲了一下。

“咽不下便去守井。饿到夜里,它自己就像饭了。”

午后,从北面来的伤兵越来越多。

广宗那些没能赶上车队的人,有的绕过官军巡骑逃了出来,有的在路上把黄巾埋进土里,到了下曲阳才重新系上。守门的人来不及问清来处,只能先收刀,再看伤。

一名当地渠帅找张宝,说城内本有的守军不愿再分粮。

“他们说这些人守丢了广宗。”

张宝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裂开的粮斗,闻言抬头:“谁说的?”

渠帅报了三个名字。

“让他们来。”

三个人到后,张宝把空粮斗扔在他们脚边。

“你们不肯分粮,可以。明日起,你们三队先停口粮。”

为首的人当即变了脸色:“凭什么?”

“凭粮是你们守的。守得这样好,想必不吃也有力气。”

“下曲阳不是广宗!”

“所以广宗的人才来这里。”张宝站起来,“你怕他们抢粮,便让他们掘壕、补墙、守夜。谁不做,谁没饭。把能做事的人饿死,再抱着粮仓等皇甫嵩,你是嫌他来得太慢?”

三个人没人再吭声。

当天傍晚,新来的伤兵分到了第一碗稀粥,也领到了第一轮守夜和掘壕的名册。

张宝一直忙到天黑,才在病棚后找到一处没人经过的墙角。

那里放着三只空碗。是他从广宗带出来的,碗沿还有旧粮仓灶火熏出的黑印。

他坐下,把其中两只摆到对面。手伸到第三只时停了一下,最后仍摆了过去。

“一个说回来讨肉汤,一个说回来背锅。”他看着两只空位,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倒会挑省粮的法子。”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像真在等谁还嘴。

墙角只有三只空碗。

墙外有人喊地公将军。

张宝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