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开馆
火把不是一盏盏点起来的。
它们同时从壕沟外立起，先照见盾，随后照见藏在盾后的长矛。官军没有擂鼓，最前面的士卒已经踩着昨夜铺好的木板越过壕沟。
张梁转身便跑。
“北门举火！各墙击梆！睡着的拿水泼醒！”
广宗的喊声慢了一步。
西门刚经历一场混乱，守军还在搬尸、换门闩。北门的人听见梆声时，有一队官军已经把短梯靠上外墙。张梁调去的预备队迎面撞上去，双方挤在狭窄的城道上，连矛都送不直。
白简没有上北门。
南城的病棚和剩下的百姓正往一条旧巷里挤。有人听说城破了，有人又说张梁已经守住，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巷口两辆翻倒的水车堵住了路，后面的人还在向前推。
白简一剑削断车轴，把车身掀到墙边。
“出南巷，沿旧壕往东。”
没人认识“旧序执剑人”，却有人认出这是在病棚和城墙出现过的剑客。前面的人开始走，后面仍有人回头问天公将军会不会来。
白简只向前推开又一辆堵路的水车。
天亮以后，官军第一次被赶下北墙。张梁肩上中了一箭，折断箭杆，又带人堵住第二次攀城。直到日头升高，广宗的旗仍在。
城外的军阵却没有散。
退下去的人换一队再来，盾破了便补，云梯倒了便重新架。官军分成几队，始终让最前面的人有力气，而广宗每倒下一个守卒，墙后便少一个能补上来的人。
城中也有人试着再喊黄天。第一声刚起，昨夜西门木闩上那些根须便重新鼓动。张梁听见消息，立即叫人把缠在各门的黄布全割下来。
“谁再拿天替自己守城，先去看看西门外那两具尸体！”
没人敢再齐声喊，零散的低语却止不住。
午后，南巷的人还没有走完。
一名黄巾士卒从北门跑来，半边脸都是血。
“人公将军让你过去！”
白简看了一眼仍堵在巷中的老人和孩子。
“告诉他，我不过去。”
那人像没听懂。
“他说北门快破了！”
“这里也会死人。”
白简把一名摔倒的老妇扶到墙边，继续让后面的人往前走。
传令兵站了片刻，转身跑回北门。
没过多久，北城方向的黄巾大旗倒了第一次。
又被人重新扶起。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辆病车终于越过旧壕。
白简把车轮从坑里抬出来，交给两个还能走的年轻人。
“沿沟向东，不要回城。”
他转身往北。
还没走到长街，北门便开了。
不是守军开的。官军从缺口爬上城墙，沿城道杀到门楼，斩断绞索。门扇倒向城内，压住了来不及后退的人。
白简登上一处屋顶，看见张梁带着最后几百人退入长街。
张梁的肩甲已经被血浸透，手里换了第三把刀。第一把断在城墙上，第二把留在一个官军校尉胸口。有人劝他往南走，他抬手便给了那人一巴掌。
“南巷走的是病人。你把几千官军带过去，是嫌他们死得慢？”
他让人掀翻粮车，在街中架起最后一道障碍。
官军没有立刻冲。他们在街口重新列阵，前排举盾，后排张弩。号令传过两次，队形才一齐向前。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里的哭喊已经远了许多。
“还能动的，跟我。”
他没有说守住广宗，也没有再喊黄天。
两边撞在一起。
长街已经被尸体和翻倒的粮车截成数段。官军在向前推进，黄巾的人一段段后退。白简越过一处屋顶，看见张梁仍站在最前面。
一支弩箭穿过张梁腰侧。
他晃了一下，用刀撑住地面。身边的人想扶，被他推开。
“去南边。”
“将军——”
“路是给活人留的！”
那人被他踹得后退两步，终于转身。
官军的盾墙再次压上来。张梁拔不出卡在尸骨间的刀，索性松手，捡起脚边半截长矛。
白简从屋顶落下时，前方的人群已经将两人隔开。
他可以出剑斩开一条路。
身后却传来孩子的哭声。几户人家没有赶上南巷的车队，正被困在起火的民宅里。
白简只停了一瞬，便转身斩断压住房门的横梁。
等他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出火巷，长街上的喊声已经停了。
张梁倒在粮车前，手里仍握着那半截长矛。他脸朝着南边，像还在看那支撤远的车队。
方才被他踹走的士卒又跑了回来，跪在尸体旁，想把人背走。官军已经逼近，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稳。
白简上前托住张梁的肩，把尸体从粮车下拖到街边。那名士卒以为他要说什么，抬头等了片刻。
白简只把张梁仍握着长矛的手放回身侧。
“走。”
士卒咬着牙起身，向南巷追去。
官军越过那辆粮车，打开了广宗其余几座城门。
广宗陷落后的第二日，白简回城时，看见一队官军正往城北的废院去。
新土与周围不同，院墙上又刻着一个“角”字。等白简赶到，士卒已经挖开坟，皇甫嵩的军令也传了下来：验明张角尸身，戮尸传首京师。
前一夜，他把从南巷逃出去的人送过两处官军巡骑，又折回去找落在后面的伤者。来回耽搁的这段时间，棺木已经被撬开。
张角身上的旧衣沾满湿土。两名士卒将尸体拖出来，一人核对面貌，另一人去取刀。周围没有笑声，也没人辱骂。对他们而言，这是一道必须交差的军令。
白简站在院门外，手按上剑柄。
七道伤口同时裂开。
旧序的归令沿着伤口压进骨里。剑鞘上的暗纹一明一灭，剑身却没有出现处刑时那道黑线。院中只有奉汉军令的活人和已经死去的张角。这一回，剑没有替他辨出该斩的那根线。
白简若在这里拔剑，只能再杀人。
他松开了手。
刀落下后，张角的头被装进木匣。有人封上军印，交给等在院外的骑卒。棺中剩下的尸身重新落回土坑，没有人再钉棺盖。
白简走进去，把翻在一旁的木板盖回尸身上。
院墙上的“角”字被挖坟时溅起的泥遮住了一半。他伸手擦了擦，没有擦净。
记着有什么用？
许安问过的话再次回来。
白简仍没有答案。
骑卒已经带着木匣离城。旧序的归令在伤口中一次次收紧，催他交回这把剑，复命，让张角的裁断到此为止。
鞘内忽然响了一声。这一次，声音不是在催他回去，而是从张宝车队离开的方向传来。那里仍有人在心里求黄天救命，许多零散的愿望正沿着同一条路向下曲阳汇聚。
白简最后看了一眼没有合拢的坟。
随后，他转身出了废院。
七道伤口在他手背上同时渗血。
他没有走归路。
它们同时从壕沟外立起，先照见盾，随后照见藏在盾后的长矛。官军没有擂鼓，最前面的士卒已经踩着昨夜铺好的木板越过壕沟。
张梁转身便跑。
“北门举火！各墙击梆！睡着的拿水泼醒！”
广宗的喊声慢了一步。
西门刚经历一场混乱，守军还在搬尸、换门闩。北门的人听见梆声时，有一队官军已经把短梯靠上外墙。张梁调去的预备队迎面撞上去，双方挤在狭窄的城道上，连矛都送不直。
白简没有上北门。
南城的病棚和剩下的百姓正往一条旧巷里挤。有人听说城破了，有人又说张梁已经守住，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巷口两辆翻倒的水车堵住了路，后面的人还在向前推。
白简一剑削断车轴，把车身掀到墙边。
“出南巷，沿旧壕往东。”
没人认识“旧序执剑人”，却有人认出这是在病棚和城墙出现过的剑客。前面的人开始走，后面仍有人回头问天公将军会不会来。
白简只向前推开又一辆堵路的水车。
天亮以后，官军第一次被赶下北墙。张梁肩上中了一箭，折断箭杆，又带人堵住第二次攀城。直到日头升高，广宗的旗仍在。
城外的军阵却没有散。
退下去的人换一队再来，盾破了便补，云梯倒了便重新架。官军分成几队，始终让最前面的人有力气，而广宗每倒下一个守卒，墙后便少一个能补上来的人。
城中也有人试着再喊黄天。第一声刚起，昨夜西门木闩上那些根须便重新鼓动。张梁听见消息，立即叫人把缠在各门的黄布全割下来。
“谁再拿天替自己守城，先去看看西门外那两具尸体！”
没人敢再齐声喊，零散的低语却止不住。
午后，南巷的人还没有走完。
一名黄巾士卒从北门跑来，半边脸都是血。
“人公将军让你过去！”
白简看了一眼仍堵在巷中的老人和孩子。
“告诉他，我不过去。”
那人像没听懂。
“他说北门快破了！”
“这里也会死人。”
白简把一名摔倒的老妇扶到墙边，继续让后面的人往前走。
传令兵站了片刻，转身跑回北门。
没过多久，北城方向的黄巾大旗倒了第一次。
又被人重新扶起。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辆病车终于越过旧壕。
白简把车轮从坑里抬出来，交给两个还能走的年轻人。
“沿沟向东，不要回城。”
他转身往北。
还没走到长街，北门便开了。
不是守军开的。官军从缺口爬上城墙，沿城道杀到门楼，斩断绞索。门扇倒向城内，压住了来不及后退的人。
白简登上一处屋顶，看见张梁带着最后几百人退入长街。
张梁的肩甲已经被血浸透，手里换了第三把刀。第一把断在城墙上，第二把留在一个官军校尉胸口。有人劝他往南走，他抬手便给了那人一巴掌。
“南巷走的是病人。你把几千官军带过去，是嫌他们死得慢？”
他让人掀翻粮车，在街中架起最后一道障碍。
官军没有立刻冲。他们在街口重新列阵，前排举盾，后排张弩。号令传过两次，队形才一齐向前。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那里的哭喊已经远了许多。
“还能动的，跟我。”
他没有说守住广宗，也没有再喊黄天。
两边撞在一起。
长街已经被尸体和翻倒的粮车截成数段。官军在向前推进，黄巾的人一段段后退。白简越过一处屋顶，看见张梁仍站在最前面。
一支弩箭穿过张梁腰侧。
他晃了一下，用刀撑住地面。身边的人想扶，被他推开。
“去南边。”
“将军——”
“路是给活人留的！”
那人被他踹得后退两步，终于转身。
官军的盾墙再次压上来。张梁拔不出卡在尸骨间的刀，索性松手，捡起脚边半截长矛。
白简从屋顶落下时，前方的人群已经将两人隔开。
他可以出剑斩开一条路。
身后却传来孩子的哭声。几户人家没有赶上南巷的车队，正被困在起火的民宅里。
白简只停了一瞬，便转身斩断压住房门的横梁。
等他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出火巷，长街上的喊声已经停了。
张梁倒在粮车前，手里仍握着那半截长矛。他脸朝着南边，像还在看那支撤远的车队。
方才被他踹走的士卒又跑了回来，跪在尸体旁，想把人背走。官军已经逼近，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稳。
白简上前托住张梁的肩，把尸体从粮车下拖到街边。那名士卒以为他要说什么，抬头等了片刻。
白简只把张梁仍握着长矛的手放回身侧。
“走。”
士卒咬着牙起身，向南巷追去。
官军越过那辆粮车，打开了广宗其余几座城门。
广宗陷落后的第二日，白简回城时，看见一队官军正往城北的废院去。
新土与周围不同，院墙上又刻着一个“角”字。等白简赶到，士卒已经挖开坟，皇甫嵩的军令也传了下来：验明张角尸身，戮尸传首京师。
前一夜，他把从南巷逃出去的人送过两处官军巡骑，又折回去找落在后面的伤者。来回耽搁的这段时间，棺木已经被撬开。
张角身上的旧衣沾满湿土。两名士卒将尸体拖出来，一人核对面貌，另一人去取刀。周围没有笑声，也没人辱骂。对他们而言，这是一道必须交差的军令。
白简站在院门外，手按上剑柄。
七道伤口同时裂开。
旧序的归令沿着伤口压进骨里。剑鞘上的暗纹一明一灭，剑身却没有出现处刑时那道黑线。院中只有奉汉军令的活人和已经死去的张角。这一回，剑没有替他辨出该斩的那根线。
白简若在这里拔剑，只能再杀人。
他松开了手。
刀落下后，张角的头被装进木匣。有人封上军印，交给等在院外的骑卒。棺中剩下的尸身重新落回土坑，没有人再钉棺盖。
白简走进去，把翻在一旁的木板盖回尸身上。
院墙上的“角”字被挖坟时溅起的泥遮住了一半。他伸手擦了擦，没有擦净。
记着有什么用？
许安问过的话再次回来。
白简仍没有答案。
骑卒已经带着木匣离城。旧序的归令在伤口中一次次收紧，催他交回这把剑，复命，让张角的裁断到此为止。
鞘内忽然响了一声。这一次，声音不是在催他回去，而是从张宝车队离开的方向传来。那里仍有人在心里求黄天救命，许多零散的愿望正沿着同一条路向下曲阳汇聚。
白简最后看了一眼没有合拢的坟。
随后，他转身出了废院。
七道伤口在他手背上同时渗血。
他没有走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