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个时辰
陆晏登上北墙时，城外已经发白。白的不是天光，而是从北面荒地一路铺来的霜。草叶在霜下一层层低下去，更远处的汉军火把被冷雾遮住，只剩模糊的红点。
张宝跟在他身后：“冻实了，沟里的车反而好走。”
“北井的绳刚冻住，东仓的粮袋却还在发热。病棚里两个孩子才退了烧，手脚又青了。”陆晏望着城内，“本该开春才有的雨和暖、再晚些才来的霜，已经挤进了同一座城。北面的霜再压进来，车也许好走，车上的人未必还能活。”
“要多久？”
“照这个风，一个时辰后进城。”
“我问你能拖多久。”
陆晏解下木匣，取出十二片窄木，沿城垛一字摆开。每一片都刻着不同深浅的横痕。他又脱下右手的薄手套，露出冻裂的指节。
“一个时辰。我能把霜拦在城外这么久。”
张宝皱眉：“说清楚。”
陆晏指着北面的霜：“这场霜已经到城外了。我叫不回去，只能让它晚一个时辰进城。”
张宝盯住他发白的右手：“代价呢？”
“我把它挡多久，它就先冻我多久。”陆晏屈了屈已经不大灵活的手指，“先是右手失去知觉，再是旧伤裂开。撑得越久，这副身子便老得越快。最后会老多少，我也不知道。”
张宝盯着他：“你能活着撑完？”
“死不了。”陆晏顿了顿，“右手以后还听不听话，我不敢答应。”
陆晏将手按在第一片木头上。木片上的霜立刻钻进掌纹。他右鬓原有的灰白向后多了一小片。
张宝看见后，没有再问。
陆晏从第一片按到第十二片。每按一片，城外推进的霜便停一瞬。十二片全部泛白时，北风仍在吹，霜线却停在一箭之外。
他的右手开始发抖。
再过片刻，连右膝也像被旧伤重新咬住。陆晏扶了一下城垛，才没有跪下去。
白简走上城墙，把自己的外衣丢过去。
陆晏没有接：“穿回去。你那七道伤还在流血，少拿衣服逞能。”
“你冷。”
“右手已经冻麻了，左手还能动。”陆晏看着那件落在脚边的外衣，“还撑得住。”
白简俯身捡起外衣，直接披在他肩上。
陆晏笑了一下：“多年不见，学会照顾人了。”
“闭嘴。”
“这句还是从前的你。”
张宝已经转身下城。
陆晏叫住他：“地公将军。”
张宝回头。
“我只能拦这一个时辰。车若堵在路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时辰给你。”
“不会堵。”
“最好。真堵在路上，我也拖不出第二个时辰。”
“若还是堵了，你还能再拦一次？”
陆晏看向城门外的白简。
“不能。到时只能靠你们自己，别再指望黄天替你抬车。”
张宝下了城墙。
梆声很快从四门传开。张宝定了三遍：第一遍开门，第二遍催后队，第三遍以后不再等人。没有人喊黄天，也没有人解释发生了什么。所有车夫、抬伤者的人和守门士卒只听见同一道命令。
一个时辰内，能走的人全部出城。
南门大开时，韩定还站在最后一辆病车旁。
矛在他手里。母亲躺在车上，身下的旧席正是她这些日子一针一线补好的。许安母亲靠在另一边，手里抱着一只小粮袋，谁想往车上再塞东西，她便叫人拿走。
“这是病车，不是粮车。”她道，“压断了轴，人和粮一个都出不去。”
张宝从前面走来，看见韩定：“北墙的人说你下来了。”
“他们人够。”
“车边呢？”
“缺我。”
张宝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矛：“想清楚了？”
“没有。”韩定道，“我还是想杀人。”
“那便边走边想。先把矛尖收好，别在自己人的背上开洞。”
韩定撕下一条布，把矛尖裹住。
许安从人群里挤回来，怀中木条已经多了一捆。他刚到车旁，母亲便问：“你坐哪儿？”
“我不坐。我跟着走。”
“上来。”
“车太重。”
“你能有一袋粮重？”
“一袋粮能让许多人吃。”
母亲看了他片刻，把手伸下来，在他乱发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便别离远。”
前方传来第一声梆响。
车队动了。
没有人喊黄天。车夫只喊前后距离，抬伤者的人只盯脚下。两边屋檐下挤满了留下守城的人，他们有人沉默，有人骂胆小，也有人把自己仅剩的饼塞给路过的孩子。
第一辆车过门时，一个老人忽然从队里退出来。
“我不走了。”
旁人拉他：“你留下做什么？”
“孙子没回来。”
张宝从城门边走过去：“叫什么？”
“邢柏。十六岁，昨夜还在北墙。”
张宝朝守门名册一伸手。执笔者翻了两页，找到了名字。
“邢柏今晨换到东门，稍后跟第二队走。”张宝把老人推回队中，“你留下，他还得回来找你。走。”
老人被人扶着过了门。
许安立即把邢柏的名字又添进怀中木条。他不能写，便一路念：“邢柏，十六，东门。邢柏，十六，东门。”
韩定听烦了：“已经记在册上。”
“册会丢。”
“你嘴也会忘。”
“那你替我记。”
韩定不说话了。
走出城门，他忽然低声念了一遍：“邢柏，十六，东门。”
许安看了他一眼，没笑。
城外的霜线停在远处。泥仍是湿的，车轮走得很慢，却没有冻住。陆晏立在北墙上，十二片木头排在他面前。车队每往外多走一段，十二片木头上的白霜便一同加深。
白简守在车队后方。
有人认出他，扭头便啐了一口。也有人下意识给他的剑让路。白简没有靠近任何人，只在最后一辆车离门三十步时跟了上来。
韩定发现后，矛尖立刻抬起。
“别过来。”
白简停下：“我守后面。”
“后面有我。”
“你守车。”
韩定正要再说，车上传来母亲的声音：“他若想杀人，你那根矛拦得住？”
“娘！”
“拦不住便先看路。”
韩定咬了咬牙，放低矛尖。
第二声梆响从城里传来。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半。
张宝跟在他身后：“冻实了，沟里的车反而好走。”
“北井的绳刚冻住，东仓的粮袋却还在发热。病棚里两个孩子才退了烧，手脚又青了。”陆晏望着城内，“本该开春才有的雨和暖、再晚些才来的霜，已经挤进了同一座城。北面的霜再压进来，车也许好走，车上的人未必还能活。”
“要多久？”
“照这个风，一个时辰后进城。”
“我问你能拖多久。”
陆晏解下木匣，取出十二片窄木，沿城垛一字摆开。每一片都刻着不同深浅的横痕。他又脱下右手的薄手套，露出冻裂的指节。
“一个时辰。我能把霜拦在城外这么久。”
张宝皱眉：“说清楚。”
陆晏指着北面的霜：“这场霜已经到城外了。我叫不回去，只能让它晚一个时辰进城。”
张宝盯住他发白的右手：“代价呢？”
“我把它挡多久，它就先冻我多久。”陆晏屈了屈已经不大灵活的手指，“先是右手失去知觉，再是旧伤裂开。撑得越久，这副身子便老得越快。最后会老多少，我也不知道。”
张宝盯着他：“你能活着撑完？”
“死不了。”陆晏顿了顿，“右手以后还听不听话，我不敢答应。”
陆晏将手按在第一片木头上。木片上的霜立刻钻进掌纹。他右鬓原有的灰白向后多了一小片。
张宝看见后，没有再问。
陆晏从第一片按到第十二片。每按一片，城外推进的霜便停一瞬。十二片全部泛白时，北风仍在吹，霜线却停在一箭之外。
他的右手开始发抖。
再过片刻，连右膝也像被旧伤重新咬住。陆晏扶了一下城垛，才没有跪下去。
白简走上城墙，把自己的外衣丢过去。
陆晏没有接：“穿回去。你那七道伤还在流血，少拿衣服逞能。”
“你冷。”
“右手已经冻麻了，左手还能动。”陆晏看着那件落在脚边的外衣，“还撑得住。”
白简俯身捡起外衣，直接披在他肩上。
陆晏笑了一下：“多年不见，学会照顾人了。”
“闭嘴。”
“这句还是从前的你。”
张宝已经转身下城。
陆晏叫住他：“地公将军。”
张宝回头。
“我只能拦这一个时辰。车若堵在路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时辰给你。”
“不会堵。”
“最好。真堵在路上，我也拖不出第二个时辰。”
“若还是堵了，你还能再拦一次？”
陆晏看向城门外的白简。
“不能。到时只能靠你们自己，别再指望黄天替你抬车。”
张宝下了城墙。
梆声很快从四门传开。张宝定了三遍：第一遍开门，第二遍催后队，第三遍以后不再等人。没有人喊黄天，也没有人解释发生了什么。所有车夫、抬伤者的人和守门士卒只听见同一道命令。
一个时辰内，能走的人全部出城。
南门大开时，韩定还站在最后一辆病车旁。
矛在他手里。母亲躺在车上，身下的旧席正是她这些日子一针一线补好的。许安母亲靠在另一边，手里抱着一只小粮袋，谁想往车上再塞东西，她便叫人拿走。
“这是病车，不是粮车。”她道，“压断了轴，人和粮一个都出不去。”
张宝从前面走来，看见韩定：“北墙的人说你下来了。”
“他们人够。”
“车边呢？”
“缺我。”
张宝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矛：“想清楚了？”
“没有。”韩定道，“我还是想杀人。”
“那便边走边想。先把矛尖收好，别在自己人的背上开洞。”
韩定撕下一条布，把矛尖裹住。
许安从人群里挤回来，怀中木条已经多了一捆。他刚到车旁，母亲便问：“你坐哪儿？”
“我不坐。我跟着走。”
“上来。”
“车太重。”
“你能有一袋粮重？”
“一袋粮能让许多人吃。”
母亲看了他片刻，把手伸下来，在他乱发上重重按了一下。
“那便别离远。”
前方传来第一声梆响。
车队动了。
没有人喊黄天。车夫只喊前后距离，抬伤者的人只盯脚下。两边屋檐下挤满了留下守城的人，他们有人沉默，有人骂胆小，也有人把自己仅剩的饼塞给路过的孩子。
第一辆车过门时，一个老人忽然从队里退出来。
“我不走了。”
旁人拉他：“你留下做什么？”
“孙子没回来。”
张宝从城门边走过去：“叫什么？”
“邢柏。十六岁，昨夜还在北墙。”
张宝朝守门名册一伸手。执笔者翻了两页，找到了名字。
“邢柏今晨换到东门，稍后跟第二队走。”张宝把老人推回队中，“你留下，他还得回来找你。走。”
老人被人扶着过了门。
许安立即把邢柏的名字又添进怀中木条。他不能写，便一路念：“邢柏，十六，东门。邢柏，十六，东门。”
韩定听烦了：“已经记在册上。”
“册会丢。”
“你嘴也会忘。”
“那你替我记。”
韩定不说话了。
走出城门，他忽然低声念了一遍：“邢柏，十六，东门。”
许安看了他一眼，没笑。
城外的霜线停在远处。泥仍是湿的，车轮走得很慢，却没有冻住。陆晏立在北墙上，十二片木头排在他面前。车队每往外多走一段，十二片木头上的白霜便一同加深。
白简守在车队后方。
有人认出他，扭头便啐了一口。也有人下意识给他的剑让路。白简没有靠近任何人，只在最后一辆车离门三十步时跟了上来。
韩定发现后，矛尖立刻抬起。
“别过来。”
白简停下：“我守后面。”
“后面有我。”
“你守车。”
韩定正要再说，车上传来母亲的声音：“他若想杀人，你那根矛拦得住？”
“娘！”
“拦不住便先看路。”
韩定咬了咬牙，放低矛尖。
第二声梆响从城里传来。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