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地公将军
最后一辆病车在山坳口出了问题。新轴还好好的，捆轴的麻绳却被泥水泡透了。一路颠簸下来，其中一股绳从木楔下滑了出来。车身先向右沉，左轮随即歪进一道旧车辙。赶车人连忙勒马，后面的车却已逼近。
整条路被堵死。
“前车继续走！”韩定喊，“别停！”
前面有人回头：“后面的人怎么办？”
“你停下，谁都走不了！”
张宝的传令兵从队尾赶来，替他把命令一遍遍往前送。前面的车终于继续移动。
韩定钻到病车旁，看清松掉的绳结，脸色便变了。
“要重新顶起车身。”木匠道，“不然绳穿不回去。”
“几个人？”
“十二个也未必够。”
车上躺着十几名伤病，两位母亲也在。卸人再抬，来不及；硬推，歪轮会连同新轴一起折断。
韩定回头看见自己的矛。
他扯掉包住矛尖的布，把矛杆塞进车轴下方，矛尾压在一块石上。
木匠急道：“会折！”
“折了再说。”
韩定压下矛杆。车轮抬起一点，又重重落回去，震得他虎口发麻。
许安跑到车后：“我来推。”
“你去看你娘！”
“她就在车上，我看得见！”
他把肩抵在车板上。田周右肩还裹着布，也从前车折回来，用左臂顶住另一边。
越来越多的人回头。
韩定骂道：“叫你们走！”
“前面还在走。”田周道，“我们抬完便追。”
车上传来韩定母亲的声音：“别都挤一边！右侧再来三个人，车要翻了！”
许安母亲则把身旁粮袋推给赶车人：“先卸这两袋。别舍不得，压在车上才是真丢了。”
两袋粮被扔进泥里。
张宝赶到时，车旁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没有叫停，只把人分到两侧。
“韩定，听我的号。许安，把后面的人再往左挪。车上能坐的都抓紧车板！”
白简站在歪轮旁，看见一截裂开的木楔卡在辙底。
他拔剑。
韩定猛地抬头。
剑没有黑线，也没有处刑时无声无息的锋芒。只是一把磨旧的长剑。
白简一剑削断木楔，把卡在轮下的半截挑了出去。
“可以抬。”他说。
张宝吸了一口气：“一起——”
十几个人同时发力。
韩定把全身重量压在矛杆上。木杆弯成弓形，发出快要折断的呻吟。车轮先抬半寸，又抬一寸。
“再来！”
更多手搭上车板。还有人碰不到车，只抓住前一个人的腰带，或者把肩顶在后背上。
没有人喊黄天。
可路边那些沾满泥水的黄布仍在同一刻扬了起来。
歪轮下方，湿泥迅速泛白。
轮下的泥又在白霜里冻硬，替众人托住了车轮。
车上忽然有人喊：“田禾又冷了！”
女孩蜷在母亲怀里，嘴唇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搭在她膝上的旧毯结出薄霜，盛水的陶碗也冻住了碗沿。田周想松手回去，母亲却隔着人群朝他摇头，抱紧女儿，催他先把车抬稳。
韩定的矛杆“咔”地裂开一道缝。他没有松手。车身终于抬过木楔，木匠趴进泥里，把新绳从轴下穿过去。
“再高一点！”
韩定吼出声。许安也在吼。田周、车夫、伤兵和那些原本互不认识的人，都把最后一口力气压进同一辆车。
白简的刑剑在鞘中剧烈震动。
七道伤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裂。黑线没有出现，剑却像记住了这些人的姓名，一遍遍撞着剑鞘。
木匠收紧最后一道绳结。
“放！”
车轮落在冻硬的泥上，没有再歪。
人群散开时，韩定手里的矛已经弯了。矛尖仍旧锋利，矛杆却再也不适合上阵。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矛靠在路边，抓起车绳。
“走！”
车轮重新滚动。
山坳另一侧传来马蹄。汉军游骑已经发现了这支队伍。
白简独自留在后方，长剑横在身前。
张宝却没有跟车走。
他割断系在最后一辆车尾的引绳，把绳头扔给韩定。
“从现在起，没人回头。”
韩定握住绳：“你呢？”
“我还有一座城。”
“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所以剩下的每一个，都得有人带。”
第三声梆响从下曲阳传来。
张宝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车上的许安母亲忽然叫了一声：“张宝！”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一下。
像这些年每次把人赶回水路、粮队和病棚时一样。
“走！”
张宝回到下曲阳时，北门已经失守。
皇甫嵩没有把兵全压在一处。汉军从北面强攻，郭典带来的郡兵在东面填壕，逼得城内守军来回奔走。张宝进门便看见三队人挤在长街，谁都不知道该往哪处补。
他抢过一面令旗，站上断轴粮车原先停过的土台。
“北门退下来的人守长街！东门只留弓手，其余跟我去南口。没有命令，不许各找各的渠帅！”
混乱的人群重新分开。
有人跑来报，东门外汉军正在推土填沟。张宝问还有多少箭，报信的人答不上来。
“去数。”
“来不及了！”
“那便一人先发十支。射完换刀，别把箭全钉在盾上。”
他又叫人把最后两锅热水送到伤兵处。有人不舍得，问城门破了还烧什么水。
张宝一巴掌抽在那人后脑。
“门破了，伤口便不疼了？”
南口很快也见了汉军。
张宝带着最后一队人压住窄街，不求把人赶出去，只让他们不能立刻穿城追向东南山坳。官军军阵一层层向前，前排倒下便由后排补上。黄巾这边每少一人，空处便大一分。
一支弩矢从盾缝间飞出，扎进张宝左腹。
身旁的人要扶，他一刀砍断箭杆。
“扶什么？还没倒。”
他向后退了半步，继续下令。
有人提议点燃长街两侧的屋舍，借火拖住官军。张宝看了一眼风向。
风正往东南吹。
“不许点。”
“再不用火，南口守不住！”
“火会追上出去的人。”
“他们已经走远了！”
张宝用刀背把那人推回阵中：“那便让他们再走远一点。”
南口终于被撞开。
张宝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一个年轻士卒还想重新竖起黄旗，被他抓住旗杆。
“卷起来。”
“地公将军——”
“后面的人看见旗，会以为这里还有路回来。”张宝把黄旗扯下，塞进士卒怀里，“带它从小巷走。追上车队再打开。”
“那你呢？”
“我穿成这样，他们认得？”
士卒没有走。
张宝一脚踹在他腿上。
“我三弟骂人时，你们听得懂。轮到我，耳朵便都聋了？”
士卒抱着旗，哭着钻进小巷。
张宝转回长街。
汉军已经越过南口。
他举刀时，腹中的断箭又往里陷了一寸。手臂没有抬到最高，第一柄长矛便撞上刀锋。第二柄从侧面刺进肋下。
张宝后退一步，没有倒。
第三柄矛到了。
远在山坳外，那名士卒终于追上车队。他解开卷住的黄旗。旗面刚展开，便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托了起来。
韩定、许安和车上的人都回头望了一眼。
下曲阳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面旗，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扬着。
整条路被堵死。
“前车继续走！”韩定喊，“别停！”
前面有人回头：“后面的人怎么办？”
“你停下，谁都走不了！”
张宝的传令兵从队尾赶来，替他把命令一遍遍往前送。前面的车终于继续移动。
韩定钻到病车旁，看清松掉的绳结，脸色便变了。
“要重新顶起车身。”木匠道，“不然绳穿不回去。”
“几个人？”
“十二个也未必够。”
车上躺着十几名伤病，两位母亲也在。卸人再抬，来不及；硬推，歪轮会连同新轴一起折断。
韩定回头看见自己的矛。
他扯掉包住矛尖的布，把矛杆塞进车轴下方，矛尾压在一块石上。
木匠急道：“会折！”
“折了再说。”
韩定压下矛杆。车轮抬起一点，又重重落回去，震得他虎口发麻。
许安跑到车后：“我来推。”
“你去看你娘！”
“她就在车上，我看得见！”
他把肩抵在车板上。田周右肩还裹着布，也从前车折回来，用左臂顶住另一边。
越来越多的人回头。
韩定骂道：“叫你们走！”
“前面还在走。”田周道，“我们抬完便追。”
车上传来韩定母亲的声音：“别都挤一边！右侧再来三个人，车要翻了！”
许安母亲则把身旁粮袋推给赶车人：“先卸这两袋。别舍不得，压在车上才是真丢了。”
两袋粮被扔进泥里。
张宝赶到时，车旁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没有叫停，只把人分到两侧。
“韩定，听我的号。许安，把后面的人再往左挪。车上能坐的都抓紧车板！”
白简站在歪轮旁，看见一截裂开的木楔卡在辙底。
他拔剑。
韩定猛地抬头。
剑没有黑线，也没有处刑时无声无息的锋芒。只是一把磨旧的长剑。
白简一剑削断木楔，把卡在轮下的半截挑了出去。
“可以抬。”他说。
张宝吸了一口气：“一起——”
十几个人同时发力。
韩定把全身重量压在矛杆上。木杆弯成弓形，发出快要折断的呻吟。车轮先抬半寸，又抬一寸。
“再来！”
更多手搭上车板。还有人碰不到车，只抓住前一个人的腰带，或者把肩顶在后背上。
没有人喊黄天。
可路边那些沾满泥水的黄布仍在同一刻扬了起来。
歪轮下方，湿泥迅速泛白。
轮下的泥又在白霜里冻硬，替众人托住了车轮。
车上忽然有人喊：“田禾又冷了！”
女孩蜷在母亲怀里，嘴唇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了下去。搭在她膝上的旧毯结出薄霜，盛水的陶碗也冻住了碗沿。田周想松手回去，母亲却隔着人群朝他摇头，抱紧女儿，催他先把车抬稳。
韩定的矛杆“咔”地裂开一道缝。他没有松手。车身终于抬过木楔，木匠趴进泥里，把新绳从轴下穿过去。
“再高一点！”
韩定吼出声。许安也在吼。田周、车夫、伤兵和那些原本互不认识的人，都把最后一口力气压进同一辆车。
白简的刑剑在鞘中剧烈震动。
七道伤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裂。黑线没有出现，剑却像记住了这些人的姓名，一遍遍撞着剑鞘。
木匠收紧最后一道绳结。
“放！”
车轮落在冻硬的泥上，没有再歪。
人群散开时，韩定手里的矛已经弯了。矛尖仍旧锋利，矛杆却再也不适合上阵。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矛靠在路边，抓起车绳。
“走！”
车轮重新滚动。
山坳另一侧传来马蹄。汉军游骑已经发现了这支队伍。
白简独自留在后方，长剑横在身前。
张宝却没有跟车走。
他割断系在最后一辆车尾的引绳，把绳头扔给韩定。
“从现在起，没人回头。”
韩定握住绳：“你呢？”
“我还有一座城。”
“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所以剩下的每一个，都得有人带。”
第三声梆响从下曲阳传来。
张宝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车上的许安母亲忽然叫了一声：“张宝！”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一下。
像这些年每次把人赶回水路、粮队和病棚时一样。
“走！”
张宝回到下曲阳时，北门已经失守。
皇甫嵩没有把兵全压在一处。汉军从北面强攻，郭典带来的郡兵在东面填壕，逼得城内守军来回奔走。张宝进门便看见三队人挤在长街，谁都不知道该往哪处补。
他抢过一面令旗，站上断轴粮车原先停过的土台。
“北门退下来的人守长街！东门只留弓手，其余跟我去南口。没有命令，不许各找各的渠帅！”
混乱的人群重新分开。
有人跑来报，东门外汉军正在推土填沟。张宝问还有多少箭，报信的人答不上来。
“去数。”
“来不及了！”
“那便一人先发十支。射完换刀，别把箭全钉在盾上。”
他又叫人把最后两锅热水送到伤兵处。有人不舍得，问城门破了还烧什么水。
张宝一巴掌抽在那人后脑。
“门破了，伤口便不疼了？”
南口很快也见了汉军。
张宝带着最后一队人压住窄街，不求把人赶出去，只让他们不能立刻穿城追向东南山坳。官军军阵一层层向前，前排倒下便由后排补上。黄巾这边每少一人，空处便大一分。
一支弩矢从盾缝间飞出，扎进张宝左腹。
身旁的人要扶，他一刀砍断箭杆。
“扶什么？还没倒。”
他向后退了半步，继续下令。
有人提议点燃长街两侧的屋舍，借火拖住官军。张宝看了一眼风向。
风正往东南吹。
“不许点。”
“再不用火，南口守不住！”
“火会追上出去的人。”
“他们已经走远了！”
张宝用刀背把那人推回阵中：“那便让他们再走远一点。”
南口终于被撞开。
张宝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一个年轻士卒还想重新竖起黄旗，被他抓住旗杆。
“卷起来。”
“地公将军——”
“后面的人看见旗，会以为这里还有路回来。”张宝把黄旗扯下，塞进士卒怀里，“带它从小巷走。追上车队再打开。”
“那你呢？”
“我穿成这样，他们认得？”
士卒没有走。
张宝一脚踹在他腿上。
“我三弟骂人时，你们听得懂。轮到我，耳朵便都聋了？”
士卒抱着旗，哭着钻进小巷。
张宝转回长街。
汉军已经越过南口。
他举刀时，腹中的断箭又往里陷了一寸。手臂没有抬到最高，第一柄长矛便撞上刀锋。第二柄从侧面刺进肋下。
张宝后退一步，没有倒。
第三柄矛到了。
远在山坳外，那名士卒终于追上车队。他解开卷住的黄旗。旗面刚展开，便被一阵没有来处的风托了起来。
韩定、许安和车上的人都回头望了一眼。
下曲阳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面旗，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