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京观之下
下曲阳城南，京观已经堆过人的肩头。
冷风压不住血腥气。新运来的尸首还在滴血，最下面几层已经开始发出腐臭，抬尸的士卒大多用布蒙着口鼻。血落进冻硬的泥里，被来回踩踏的靴底碾成一层黏黑的薄冰。京观底下早已看不出完整的人形，破衣、黄巾和乱发压在一起；每添上一层，下面便有暗红的血水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尸体仍从城里往外运。抬尸的士卒先解下黄巾，搜走兵器，再把人送到土坡下。几名军吏守着木案核数：活着的另记，官军死伤另记，能够被家人认出的城中百姓也另放一处。剩下那些无人认领的，才由士卒抬上正在升高的尸堆。
一具尸体到了这里，先前叫什么，家住哪一里，已经没有人再问。
白简从抬尸的队伍旁穿过。
离京观十余步支着一张军案。皇甫嵩没有坐。他身量不算高大，甲下的肩背却挺得很直，连日未整的胡茬已经发青。头盔压着摊开的军报，他听军吏念完城内搜出的兵器，又问了一遍俘虏和伤兵的数目。
军吏翻动木牍：“南营收押的俘虏太多，栅栏已经挤满。伤重的还有百余人，昨夜又死了二十七个。城里抬出的尸首混着百姓，眼下实在分不干净。若要赶今日的战报，只能先合在一处。”
“分不清的便写分不清。”皇甫嵩抬手按住木牍，“活俘单列，伤兵单列，百姓尸首留在城门内再认一日。军报迟一日误不了战功，也不需要死人替你凑成整数。”
军吏迟疑道：“可京观那边已经催了两次。”
“我让他们筑京观，没让他们闭着眼往上抬。”皇甫嵩望向土坡，“先把还喘气的挑出来。黄巾伤者押到旧营，派人看守；我军伤兵送回营中救治。等这些都分开了，剩下的照原令办。”
军吏抱起木牍匆匆离开。土坡下很快有人喝令停手，把刚抬来的一排人重新查了一遍。
白简看着皇甫嵩。
窄简上只有这个人的姓名与一个“护”字。七席没有写他方才救下几个人，也没有写他为何仍要把另一群死人堆到城南。
两名亲卫横矛拦住去路。
“前面是中军。要见将军，先解剑。”
白简停下：“剑不能解。”
亲卫握紧矛杆：“那就退到军旗外等。将军今日不见佩剑的生人。”
陆晏从袖中取出那片窄简，递到他眼前：“这东西没有官印，你多半也不认。劳烦替我们把上面的姓名送进去。皇甫将军若看过还不肯见，我们自己走，不让你难做。”
亲卫没接，先看了一眼那把始终没有出鞘的剑。另一人转身去报，不过片刻便回来，仍让白简留在十步之外。
皇甫嵩抬眼看向这边：“是谁要见我？”
“我。”白简道。
“带着不肯解的剑来我营前，自称是客，未免少了些规矩。”皇甫嵩说，“不过真想行刺的人，未必肯站在两排弓手中间等我发问。让他过来，停在五步外。剑若出鞘，先射人。”
亲卫这才移开长矛。
白简走到军案前。皇甫嵩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又看向留在原处的陆晏。
“你们从城里来？”
“他在城里留得久些。”陆晏跟上来，在白简身侧停下，“我追了他一路，算是一同从里面出来的。”
“城里的人都在往外逃，你们却折回来找我。”皇甫嵩把军报压回头盔下面，“总不会只是为了送一片没有官印的木简。”
白简道：“有人命我护你。”
皇甫嵩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白简一遍，视线从剑落到沾泥的靴底。
“这些日子想取我性命的人不少，朝中盼我回不去的人，也未必比黄巾少。你既然奉命而来，总该先让我知道三件事：谁下的令，要你护到什么时候，还有——他们为什么觉得我不能死？”
“七席下的令。护到何时，为什么护，窄简上都没有写。”
皇甫嵩看向陆晏：“他说的七席，是七个人，还是一个衙门？”
“将军先把他们当成七个不肯露面的上官吧。”陆晏道，“他们的差事比大汉立国还早，规矩却一样多。至于姓名、住处和官阶，你问我，我也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两样都有。”
皇甫嵩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白简：“没有期限，没有缘由，连发令的人是谁都不肯说清。你却提着剑来了。倘若明日又有人给你一片木简，命你杀我，你也照办？”
白简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又开始往京观上抬尸的士卒身上。
“以前会。”
皇甫嵩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所以你今日先来见我，是想看清自己奉命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人。”
“是。”
“那你已经看见一半了。”皇甫嵩转过身，指了指城南，“京观是我下令筑的。黄巾起兵以来，州县死了人，我麾下也死了人。朝廷要让尚未平定的地方知道这一仗是谁胜、败了又是什么下场，这道命令我不会收回。”
白简问：“里面有百姓。”
“所以我刚才命人重查。”皇甫嵩的声音沉了些，“能认出的留下，活着的救出来。最后仍被抬上去的人，我也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就否认这道命令是我下的。张宝虽死，各郡余部尚未散。城南这座京观，是筑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的。你认不认它，都是我的军令。”
白简没有再看京观：“我来护你，不替你杀人，也不受你的军令。”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部下，这句话不必特意提醒。”皇甫嵩收回指着城南的手，“但你既要留在军中，我也把规矩说在前面。中军不可擅入，俘虏和士卒不可由你私自处置。你若察觉有人要杀我，先告知亲卫；若来不及告知，拔剑以前最好让我的弓手看清你斩的是谁。”
“我只能答应前两件。”
“第三件为何不能？”
“来得及，我会说。来不及，我先出剑。”
皇甫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朝亲卫摆手：“把他安排在中军外侧。不要把背后交给他，也别故意试他的剑。看得住便看，看不住就来报我。”
亲卫应声，却没有立即放下横在白简身后的长矛。
陆晏轻声道：“我原以为要替你解释一夜。如今看来，皇甫将军比你肯说话，倒替我省了不少力气。”
白简侧过脸。陆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眼，连眉梢都没动。
“别这样看我。”陆晏把窄简收回袖中，“这句话我也会照实写回去。”
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骑越过军旗直抵中军，为首的驿骑翻身下马，双手举起装着诏书的木匣。案边军吏纷纷退开，亲卫也收矛让路。
皇甫嵩整了整未卸的甲，率众接诏。
诏书记下了下曲阳的战功，也记下了朝廷的封赏：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
军中有人忍不住低声称贺。皇甫嵩接过诏书，只让亲卫收好木匣，又叫方才那名军吏回来。
“诏书封的是我，战功属于诸军，城南的数字仍要照实。”他说，“活俘、伤兵、死者三册分开，今日重新报给我。京观照原令继续，能辨出身份的先记下，谁也不许为了赶工多抬一个活人上去。”
军吏领命而去。停在土坡下的队伍再次向前，京观又添了一层。
皇甫嵩将诏书交给亲卫，回头看向白简：“你的护令，现在还算数吗？”
“算。”
“那便留下。”皇甫嵩道，“等你哪日觉得这道命令错了，再来当面告诉我。别在我睡着的时候，替那些不肯露面的人改主意。”
白简没有应承。
他站在皇甫嵩的亲卫之外，看着军吏一边记下新封的八千户，一边继续核对城南的死者。窄简被陆晏收回袖中，那个“护”字却仍压在他身上的七道伤里。
冷风压不住血腥气。新运来的尸首还在滴血，最下面几层已经开始发出腐臭，抬尸的士卒大多用布蒙着口鼻。血落进冻硬的泥里，被来回踩踏的靴底碾成一层黏黑的薄冰。京观底下早已看不出完整的人形，破衣、黄巾和乱发压在一起；每添上一层，下面便有暗红的血水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尸体仍从城里往外运。抬尸的士卒先解下黄巾，搜走兵器，再把人送到土坡下。几名军吏守着木案核数：活着的另记，官军死伤另记，能够被家人认出的城中百姓也另放一处。剩下那些无人认领的，才由士卒抬上正在升高的尸堆。
一具尸体到了这里，先前叫什么，家住哪一里，已经没有人再问。
白简从抬尸的队伍旁穿过。
离京观十余步支着一张军案。皇甫嵩没有坐。他身量不算高大，甲下的肩背却挺得很直，连日未整的胡茬已经发青。头盔压着摊开的军报，他听军吏念完城内搜出的兵器，又问了一遍俘虏和伤兵的数目。
军吏翻动木牍：“南营收押的俘虏太多，栅栏已经挤满。伤重的还有百余人，昨夜又死了二十七个。城里抬出的尸首混着百姓，眼下实在分不干净。若要赶今日的战报，只能先合在一处。”
“分不清的便写分不清。”皇甫嵩抬手按住木牍，“活俘单列，伤兵单列，百姓尸首留在城门内再认一日。军报迟一日误不了战功，也不需要死人替你凑成整数。”
军吏迟疑道：“可京观那边已经催了两次。”
“我让他们筑京观，没让他们闭着眼往上抬。”皇甫嵩望向土坡，“先把还喘气的挑出来。黄巾伤者押到旧营，派人看守；我军伤兵送回营中救治。等这些都分开了，剩下的照原令办。”
军吏抱起木牍匆匆离开。土坡下很快有人喝令停手，把刚抬来的一排人重新查了一遍。
白简看着皇甫嵩。
窄简上只有这个人的姓名与一个“护”字。七席没有写他方才救下几个人，也没有写他为何仍要把另一群死人堆到城南。
两名亲卫横矛拦住去路。
“前面是中军。要见将军，先解剑。”
白简停下：“剑不能解。”
亲卫握紧矛杆：“那就退到军旗外等。将军今日不见佩剑的生人。”
陆晏从袖中取出那片窄简，递到他眼前：“这东西没有官印，你多半也不认。劳烦替我们把上面的姓名送进去。皇甫将军若看过还不肯见，我们自己走，不让你难做。”
亲卫没接，先看了一眼那把始终没有出鞘的剑。另一人转身去报，不过片刻便回来，仍让白简留在十步之外。
皇甫嵩抬眼看向这边：“是谁要见我？”
“我。”白简道。
“带着不肯解的剑来我营前，自称是客，未免少了些规矩。”皇甫嵩说，“不过真想行刺的人，未必肯站在两排弓手中间等我发问。让他过来，停在五步外。剑若出鞘，先射人。”
亲卫这才移开长矛。
白简走到军案前。皇甫嵩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又看向留在原处的陆晏。
“你们从城里来？”
“他在城里留得久些。”陆晏跟上来，在白简身侧停下，“我追了他一路，算是一同从里面出来的。”
“城里的人都在往外逃，你们却折回来找我。”皇甫嵩把军报压回头盔下面，“总不会只是为了送一片没有官印的木简。”
白简道：“有人命我护你。”
皇甫嵩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白简一遍，视线从剑落到沾泥的靴底。
“这些日子想取我性命的人不少，朝中盼我回不去的人，也未必比黄巾少。你既然奉命而来，总该先让我知道三件事：谁下的令，要你护到什么时候，还有——他们为什么觉得我不能死？”
“七席下的令。护到何时，为什么护，窄简上都没有写。”
皇甫嵩看向陆晏：“他说的七席，是七个人，还是一个衙门？”
“将军先把他们当成七个不肯露面的上官吧。”陆晏道，“他们的差事比大汉立国还早，规矩却一样多。至于姓名、住处和官阶，你问我，我也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两样都有。”
皇甫嵩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白简：“没有期限，没有缘由，连发令的人是谁都不肯说清。你却提着剑来了。倘若明日又有人给你一片木简，命你杀我，你也照办？”
白简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又开始往京观上抬尸的士卒身上。
“以前会。”
皇甫嵩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所以你今日先来见我，是想看清自己奉命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人。”
“是。”
“那你已经看见一半了。”皇甫嵩转过身，指了指城南，“京观是我下令筑的。黄巾起兵以来，州县死了人，我麾下也死了人。朝廷要让尚未平定的地方知道这一仗是谁胜、败了又是什么下场，这道命令我不会收回。”
白简问：“里面有百姓。”
“所以我刚才命人重查。”皇甫嵩的声音沉了些，“能认出的留下，活着的救出来。最后仍被抬上去的人，我也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就否认这道命令是我下的。张宝虽死，各郡余部尚未散。城南这座京观，是筑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的。你认不认它，都是我的军令。”
白简没有再看京观：“我来护你，不替你杀人，也不受你的军令。”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部下，这句话不必特意提醒。”皇甫嵩收回指着城南的手，“但你既要留在军中，我也把规矩说在前面。中军不可擅入，俘虏和士卒不可由你私自处置。你若察觉有人要杀我，先告知亲卫；若来不及告知，拔剑以前最好让我的弓手看清你斩的是谁。”
“我只能答应前两件。”
“第三件为何不能？”
“来得及，我会说。来不及，我先出剑。”
皇甫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朝亲卫摆手：“把他安排在中军外侧。不要把背后交给他，也别故意试他的剑。看得住便看，看不住就来报我。”
亲卫应声，却没有立即放下横在白简身后的长矛。
陆晏轻声道：“我原以为要替你解释一夜。如今看来，皇甫将军比你肯说话，倒替我省了不少力气。”
白简侧过脸。陆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眼，连眉梢都没动。
“别这样看我。”陆晏把窄简收回袖中，“这句话我也会照实写回去。”
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骑越过军旗直抵中军，为首的驿骑翻身下马，双手举起装着诏书的木匣。案边军吏纷纷退开，亲卫也收矛让路。
皇甫嵩整了整未卸的甲，率众接诏。
诏书记下了下曲阳的战功，也记下了朝廷的封赏：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八千户。
军中有人忍不住低声称贺。皇甫嵩接过诏书，只让亲卫收好木匣，又叫方才那名军吏回来。
“诏书封的是我，战功属于诸军，城南的数字仍要照实。”他说，“活俘、伤兵、死者三册分开，今日重新报给我。京观照原令继续，能辨出身份的先记下，谁也不许为了赶工多抬一个活人上去。”
军吏领命而去。停在土坡下的队伍再次向前，京观又添了一层。
皇甫嵩将诏书交给亲卫，回头看向白简：“你的护令，现在还算数吗？”
“算。”
“那便留下。”皇甫嵩道，“等你哪日觉得这道命令错了，再来当面告诉我。别在我睡着的时候，替那些不肯露面的人改主意。”
白简没有应承。
他站在皇甫嵩的亲卫之外，看着军吏一边记下新封的八千户，一边继续核对城南的死者。窄简被陆晏收回袖中，那个“护”字却仍压在他身上的七道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