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儿穿的少!!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27章 · 27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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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简被安排在中军外侧,住处离皇甫嵩的军帐不到百步。

说是住处,其实只有一顶刚腾出来的小帐。帐里铺着旧草席,角落还留着上一名伤兵用过的药碗。亲卫送来一盏灯,站在门外没有走。

“将军肯把你留在百步之内,是将军信你。我只管他能不能活到天亮。”亲卫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白简腰间的剑,“中军别闯。夜里真有事,先喊我。你若一句话不说便往里走,我不会等你解释。”

白简问:“你叫什么?”

亲卫愣了一下:“赵满。”

“出了事,我先喊你。”

赵满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真会答应。抱拳退开几步后,他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一件。真要拔剑,先让我看清剑尖朝哪边。看不清,我便先杀你。”

白简没有关帐门。

京观那边一直有人来回。军吏把白日分开的三册搬到火盆旁,一边核对姓名,一边让前来认尸的人排在木栅外。皇甫嵩接完诏书也没有歇下,仍坐在军案后听人报数。

陆晏在白简帐里转了一圈,捏起那只药碗看了看。

“朝廷刚封的八千户,护卫住得还不如伤兵。”陆晏用指腹抹了一下碗沿,“七席若知道,大概会夸皇甫嵩一视同仁。”

“你可以回去复命。”

“我一路从广宗追到下曲阳,又从下曲阳跟到这里。你这时候赶我走,怎么听都像还有事瞒着我。”陆晏把药碗放回原处,“说吧,这回准备瞒哪一段?”

“本来就没事。”

陆晏笑了一声,正要坐下,木栅外忽然起了争执。

一个披着破棉衣的妇人从认尸的人群里挤出来,怀中死死抱着一件灰布衣裳。负责登记的军吏追在后面,伸手抓住她的肩。

“名册还没查到,你往中军跑什么!”

妇人被拽得转过身,怀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指着军案旁那只盛满木牌的筐子:“我看见了,就在最上头!有个‘石’字,最后那一笔拖得老长,是我儿写的。他不会写别的,只会写自己的姓。你让我过去,我只拿他的!”

“几百块牌子刚从死人身上解下来,早混在一处了。你说最上头,眼下还能在最上头?”

“我等不到明早!”妇人挣了一下,声音陡然尖了,“他们天一亮就要把人抬去城南。堆进那里面,我还怎么认我儿子?你让我翻!翻着他的,我立刻走,谁也不碍!”

她指的是城南。

军吏还要拦,妇人忽然把手伸进胸前衣襟。赵满已经带人赶到,长矛同时压低。

白简手背一紧。

七道旧伤中,靠近腕骨的那一道先裂开了。

血还没有渗出来,他已经越过木栅,按住离妇人最近的矛杆。矛尖停在她胸前。妇人像是没看见,仍从衣襟里往外掏东西。

赵满急道:“她手里有东西!”

“让她拿。”

“若是刀呢?”

“我在这里。”

妇人的手终于抽了出来。掌心没有刀,只有半块磨得发亮的木片。木片一面刻着一个歪斜的“石”字,另一面染着已经发黑的血。

她把木片举到众人眼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刚认得自己姓那年,照着我的手刻了两块。我留一块,他带一块。那筐里若真有一样的……若真有,我就不去别处找了。求你们,让我看一眼!”

赵满没有收矛,却先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已经从军案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叫妇人上前,只让军吏把那筐木牌搬到栅边。

“一块块拿给她看。”

军吏低声道:“将军,今夜若给她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都要——”

“后面的人先排着。拿得出姓名和旧牌的,一个个来。”皇甫嵩打断他,“你们白日分册,是给活人认尸的,不是给这些木牌过夜的。”

妇人跪下去时,皇甫嵩抬了抬手。

“先认人,不必跪我。”

木牌一块块从筐里取出。翻到第十九块时,妇人猛地扑到木栅上。那块牌上的字与她手里的半块木片一样歪,尾笔都拖得很长。

“不是。”

军吏抬头看她。

妇人死死盯着那块牌,摇头越来越快:“一块牌子算不得人。绳子也会系错,死人身上的东西也会拿错。我要看他。我儿右脚第二根脚趾压在大脚趾底下,脚背还有一道镰刀割的疤。你们让我看人!”

军吏翻册,找到东门外一行记号:“还在城门内,没有送去京观。”

妇人立刻往城门的方向挣:“带我去!我儿没死,我看一眼就知道。他若真是……他若真是,我得把他带回去!”

军吏没敢放人,也没敢替皇甫嵩回答。

皇甫嵩看向军吏:“按东门的记号,把人抬到栅边。脸不要盖。”

尸体很快被两名士卒抬来。白布刚揭到肩头,妇人还在摇头。她隔着木栅喊了两声“石头”,地上的人没有应。士卒把白布再往下掀,露出一只没了草鞋的脚。第二根脚趾蜷在大脚趾下,脚背横着一道发白的旧疤。

妇人的声音一下没了。

她顺着木栅滑坐到地上,手还抓着栅栏。过了片刻,她忽然跪起来,把灰布衣裳往木栅缝里塞。

“给他穿上。”

没人接,她又往里塞,布角被木刺勾住,怎么也送不过去。

“你们帮帮我,给他穿上!他走的时候跟我犟,说天暖了,用不着带。这个傻孩子,他到死都只穿着那件单衣……”

一个士卒伸手接过灰衣。刚要往尸体脸上盖,妇人猛地拍在木栅上:“脸别盖!我找了他三天,你先别盖他的脸!”

士卒停住,只把衣裳搭在死者身上。

妇人隔着栅栏伸手去够,指尖离儿子的脸还有半尺。她够了几次,忽然喊出一声:“石头,娘来了!”

这一声喊完,她伏在木栅上,像是终于知道儿子不会再应,哭声一下压也压不住。身后等着认尸的人没有催。有人转过脸,也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旧物。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一张沾满灰土的脸:“将军,我现在就带他走。车就在外头,我拖得动。他爹还守在家里,天天坐在门口等。我不能只拿一块牌子回去。”

皇甫嵩道:“查清他身上的军械。军械留下,人交给她。再拨两个人,帮她把车送出营。”

妇人没有谢恩。她抓着儿子身上的灰衣,像怕自己一松手,人又会被抬走。经过白简身边时,她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他仍按着的矛杆,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追着板车走了。

赵满收回长矛,脸色仍不好看。

“她把手伸进怀里时,离将军只不过五六步。”他看着妇人远去的方向,“这回摸出来的是木牌。下回若是刀呢?”

白简松开矛杆:“你没有错。”

“既然我没错,你为何还拦?”

“因为她没有刀。”

赵满皱紧眉头:“可她掏出来以前,你我谁看见了?”

“谁都没看见。”白简望着妇人的背影,“所以你拦人,我拦矛。她若掏的是刀,我仍在你前面。”

赵满还是不服,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带人回到帐前。

直到这时,白简手背余下六道伤才一一收紧。力道很轻,像六根迟到的线,沿着第一道裂口重新勒了一遍。

陆晏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

“护令才落下来一夜,你便替一个认尸的妇人挨了七道。”陆晏偏头看他,“照这个流血法,冀州还没春种,你的右手先得交公。”

白简问:“你看见她拿刀了吗?”

“没有。”

“七席更没有。”

陆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伤口是在她拿出木牌以前裂的?”

白简把手收回袖中:“第一道先动。其余六道等人拦住了才跟上。”

陆晏盯着他的袖口看了片刻:“你方才连她怀里是什么都没看清,第一道伤便开了。等木牌亮出来,另外六道才跟上。”他抬眼看白简,“七席今夜判的究竟是她手里的东西,还是她往中军走的那一步?”

白简没有承认。

“又只肯给我半句话。”陆晏转身往帐里走,“行,我先记着。哪天有人死在你没说的那一半里,我连今夜一起问。”

白简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原处,把方才七道伤收紧的次序重新记了一遍。

最先动的那一道,已经不再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