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未归
第二日天还没亮，许安和韩定回到了下曲阳。
两人把母亲留在弃村，跟着一支回城认尸的队伍走了一夜。许安背着那块记录未归者的木板，韩定腰间没有刀，只在手里提了一根半路捡来的短棍。
城南的京观又高了一层。
许安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他先去找昨日负责登记的军吏，把邢柏的名字报了三遍。军吏翻了两册，在一行没有姓名的记号旁找到“左肩蓝布”四个字。
“东门里第三座屋？就是墙塌了一半的那座？”
“册上这样写。”
“他腰上呢？有没有木牌？”
军吏又翻了一页：“有。一个邢字。”
许安握着木板的手松了一些：“是他。”
军吏领他们到城门内。墙下并排放着二十几具尚未送走的尸体，蓝布从第三个人肩头露出一截。许安蹲下，将那截布上的泥慢慢抹掉。
邢柏的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伤，嘴角还沾着干血。许安认了很久，才回头叫韩定。
“你来看看。”
韩定站在几步外，没有动：“你认准就行。”
“他娘要问。”
韩定这才走近。他看了一眼邢柏的脸，又掀开尸体左边的衣袖。手肘内侧有一块旧烫疤，是从前在粮灶边留下的。
“是他。”
许安把木板放在膝上，拿炭条写下邢柏的名字。写到后面时，他停住了。
“我该写他死了，还是写我们找到他了？”
韩定盯着那块烫疤：“人都抬到眼前了，还写什么找到？”
许安没有同他争，最后写下：邢柏，东门，已归。
两人又找张宝。
活俘册没有，伤兵册没有，能够认领的尸首里也没有。军吏被问得烦了，指了指城南：“昨日南口抬回来的，大多已经上了京观。你们若没有衣物和木牌，谁也没办法从那里面给你翻出一个人来。”
韩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隔了一会儿才问：“昨日从南口抬回来的，有没有张宝？”
军吏打量他一眼：“黄巾首领另有军册。真有张宝，也得先送中军验明身份，轮不到认尸处交给你们。”
许安拉了韩定一下。
韩定的肩膀绷得很紧，却没有上前：“广宗那座坟呢？”
“什么坟？”
“张角的坟。”
军吏看了看四周：“张角早就病死了。广宗一破，皇甫将军命人开棺验尸，首级已经送往京师。”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若是来认亲，便好好认。再问下去，我只好连你们的名字也一并记了。”
韩定手里的短棍发出一声轻响。
棍身被他攥裂了一道缝。
“开棺是谁下的令？”
军吏脸色变了：“刚才没听清？”
“我问你，是谁让人掘张伯的坟？”
“皇甫将军。”
许安抓住韩定手腕：“走了。”
韩定甩开他：“邢柏还没抬。”
“我会找人。”
“你连他都抬不动。”
韩定把裂开的短棍扔在地上，俯身抱起邢柏。尸体已经僵硬，他第一下没能托稳，右膝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许安没有说话，从另一侧托住邢柏的腿。
两人把人抬出城门，白简正从中军方向走来。
韩定先停下。
许安没有放手，只抬头看着白简：“邢柏找到了。你说他在东门那一带，真让我们找着了。”
“能带他回去便好。”
“张伯的坟让人刨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进城时，已经晚了。”
“那谁下的令，你总该知道。”
“我知道是谁。”
许安看了一眼白简身后的军旗，又看回他腰间那把剑：“可你还站在这里。”
“站在这有站在这的理由。”
“我没问你原因！”许安的声音忽然高了，“我问的是你。剑叔，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白简停了片刻：“这一次，我护他。”
许安的手指扣进邢柏已经冰冷的裤脚：“那日在营里，你挡在刀前面，我一直当你是救命恩人。后来你杀了张伯，如今又来跟刨他坟的人在一起。”
他说到这里，眼里的怒气忽然散了些，只剩下茫然。
“剑叔，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你了。”
白简没有回答。
许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托着邢柏从白简身边走过，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韩定却没有走。他和白简隔着邢柏的尸首站了一会儿。
“张伯救过我娘。”韩定盯着白简，“何伯因我而死，他罚我埋人、守井，骂我那把刀只配朝敌人拔。可他没叫我拿命填。”
白简道：“我记得。”
“你当然记得。”韩定的目光落在刑剑上，“何伯记得，张伯也记得，所有人你都记得。可轮到你落剑时，记得又顶什么用？”
许安在前面叫他：“韩定！”
韩定重新托住邢柏，跟了上去。
他们在城外找到一辆空车，把邢柏放上去。
许安替他把左边衣袖拉好，手指又碰到了那块烫疤。
“这疤是他在粮灶边烫的。”许安说，“那天他疼得直骂，晚上还拿木勺敲锅，跟着大家喊。”
韩定没有问喊什么。
那几句话，他们都记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时张角还在，张宝在营里催人分粮，张梁从外面带回来的伤兵坐满了半条土沟。锅里的粥照样稀，众人却喊得像是明日真能换一个天下。邢柏把锅沿敲得震天响，手上的烫疤裂开了也不知道疼。
“我那时真信了。”许安替邢柏掖住衣角，“我以为天下大吉，就是我娘不用再把藏下来的那口吃食塞给我。井边也不用排到半夜，大家醒来都有水。”
韩定盯着邢柏露在草席外面的鞋。鞋底已经磨穿，里面塞着一团发黑的干草。
“谁没信？”他声音很低，“张伯收走我的刀，让我去埋何伯、罚我守井。他说刀该朝敌人拔。我把这句话记到今天。”
城南吹来一阵风。京观上的臭气越过城墙，压到空车旁边。许安用袖子遮住口鼻，邢柏却不会再骂出声儿了。
“我们喊了天下大吉。”许安看着他，“绕了一圈，还是回来给人认尸。”
韩定抬头望向城南：“所以总得有人认账。”
“先把邢柏送回去。他娘还在等。”
“你送。”
许安听出这两个字不对，伸手去抓他：“你想去哪儿？”
韩定避开他的手：“找一床草席来。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见娘。”
许安盯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去了。
等他寻到草席回来，只剩那辆车和邢柏停在原地。
他问守车的人：“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守车人朝中军方向偏了偏头：“方才还在。他问皇甫将军平日从哪道门出营、身边跟多少亲卫。我听着不对，没答。再一转身，人便不见了。”
许安抱着草席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草席盖到邢柏身上，在木板的下一行写下韩定的名字。
没有写死，也没有写已归。
仍是那两个字。
未归。
两人把母亲留在弃村，跟着一支回城认尸的队伍走了一夜。许安背着那块记录未归者的木板，韩定腰间没有刀，只在手里提了一根半路捡来的短棍。
城南的京观又高了一层。
许安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他先去找昨日负责登记的军吏，把邢柏的名字报了三遍。军吏翻了两册，在一行没有姓名的记号旁找到“左肩蓝布”四个字。
“东门里第三座屋？就是墙塌了一半的那座？”
“册上这样写。”
“他腰上呢？有没有木牌？”
军吏又翻了一页：“有。一个邢字。”
许安握着木板的手松了一些：“是他。”
军吏领他们到城门内。墙下并排放着二十几具尚未送走的尸体，蓝布从第三个人肩头露出一截。许安蹲下，将那截布上的泥慢慢抹掉。
邢柏的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伤，嘴角还沾着干血。许安认了很久，才回头叫韩定。
“你来看看。”
韩定站在几步外，没有动：“你认准就行。”
“他娘要问。”
韩定这才走近。他看了一眼邢柏的脸，又掀开尸体左边的衣袖。手肘内侧有一块旧烫疤，是从前在粮灶边留下的。
“是他。”
许安把木板放在膝上，拿炭条写下邢柏的名字。写到后面时，他停住了。
“我该写他死了，还是写我们找到他了？”
韩定盯着那块烫疤：“人都抬到眼前了，还写什么找到？”
许安没有同他争，最后写下：邢柏，东门，已归。
两人又找张宝。
活俘册没有，伤兵册没有，能够认领的尸首里也没有。军吏被问得烦了，指了指城南：“昨日南口抬回来的，大多已经上了京观。你们若没有衣物和木牌，谁也没办法从那里面给你翻出一个人来。”
韩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隔了一会儿才问：“昨日从南口抬回来的，有没有张宝？”
军吏打量他一眼：“黄巾首领另有军册。真有张宝，也得先送中军验明身份，轮不到认尸处交给你们。”
许安拉了韩定一下。
韩定的肩膀绷得很紧，却没有上前：“广宗那座坟呢？”
“什么坟？”
“张角的坟。”
军吏看了看四周：“张角早就病死了。广宗一破，皇甫将军命人开棺验尸，首级已经送往京师。”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若是来认亲，便好好认。再问下去，我只好连你们的名字也一并记了。”
韩定手里的短棍发出一声轻响。
棍身被他攥裂了一道缝。
“开棺是谁下的令？”
军吏脸色变了：“刚才没听清？”
“我问你，是谁让人掘张伯的坟？”
“皇甫将军。”
许安抓住韩定手腕：“走了。”
韩定甩开他：“邢柏还没抬。”
“我会找人。”
“你连他都抬不动。”
韩定把裂开的短棍扔在地上，俯身抱起邢柏。尸体已经僵硬，他第一下没能托稳，右膝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许安没有说话，从另一侧托住邢柏的腿。
两人把人抬出城门，白简正从中军方向走来。
韩定先停下。
许安没有放手，只抬头看着白简：“邢柏找到了。你说他在东门那一带，真让我们找着了。”
“能带他回去便好。”
“张伯的坟让人刨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进城时，已经晚了。”
“那谁下的令，你总该知道。”
“我知道是谁。”
许安看了一眼白简身后的军旗，又看回他腰间那把剑：“可你还站在这里。”
“站在这有站在这的理由。”
“我没问你原因！”许安的声音忽然高了，“我问的是你。剑叔，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白简停了片刻：“这一次，我护他。”
许安的手指扣进邢柏已经冰冷的裤脚：“那日在营里，你挡在刀前面，我一直当你是救命恩人。后来你杀了张伯，如今又来跟刨他坟的人在一起。”
他说到这里，眼里的怒气忽然散了些，只剩下茫然。
“剑叔，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你了。”
白简没有回答。
许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托着邢柏从白简身边走过，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韩定却没有走。他和白简隔着邢柏的尸首站了一会儿。
“张伯救过我娘。”韩定盯着白简，“何伯因我而死，他罚我埋人、守井，骂我那把刀只配朝敌人拔。可他没叫我拿命填。”
白简道：“我记得。”
“你当然记得。”韩定的目光落在刑剑上，“何伯记得，张伯也记得，所有人你都记得。可轮到你落剑时，记得又顶什么用？”
许安在前面叫他：“韩定！”
韩定重新托住邢柏，跟了上去。
他们在城外找到一辆空车，把邢柏放上去。
许安替他把左边衣袖拉好，手指又碰到了那块烫疤。
“这疤是他在粮灶边烫的。”许安说，“那天他疼得直骂，晚上还拿木勺敲锅，跟着大家喊。”
韩定没有问喊什么。
那几句话，他们都记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时张角还在，张宝在营里催人分粮，张梁从外面带回来的伤兵坐满了半条土沟。锅里的粥照样稀，众人却喊得像是明日真能换一个天下。邢柏把锅沿敲得震天响，手上的烫疤裂开了也不知道疼。
“我那时真信了。”许安替邢柏掖住衣角，“我以为天下大吉，就是我娘不用再把藏下来的那口吃食塞给我。井边也不用排到半夜，大家醒来都有水。”
韩定盯着邢柏露在草席外面的鞋。鞋底已经磨穿，里面塞着一团发黑的干草。
“谁没信？”他声音很低，“张伯收走我的刀，让我去埋何伯、罚我守井。他说刀该朝敌人拔。我把这句话记到今天。”
城南吹来一阵风。京观上的臭气越过城墙，压到空车旁边。许安用袖子遮住口鼻，邢柏却不会再骂出声儿了。
“我们喊了天下大吉。”许安看着他，“绕了一圈，还是回来给人认尸。”
韩定抬头望向城南：“所以总得有人认账。”
“先把邢柏送回去。他娘还在等。”
“你送。”
许安听出这两个字不对，伸手去抓他：“你想去哪儿？”
韩定避开他的手：“找一床草席来。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见娘。”
许安盯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去了。
等他寻到草席回来，只剩那辆车和邢柏停在原地。
他问守车的人：“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守车人朝中军方向偏了偏头：“方才还在。他问皇甫将军平日从哪道门出营、身边跟多少亲卫。我听着不对，没答。再一转身，人便不见了。”
许安抱着草席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草席盖到邢柏身上，在木板的下一行写下韩定的名字。
没有写死，也没有写已归。
仍是那两个字。
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