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只杀一人
许安在城南一座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韩定。
窑里还有五个人，都是从下曲阳逃出去又折返回来的黄巾旧卒。最年轻的也过了三十，身上的旧伤比衣服上的补丁还多。一个左眉带疤的男人正把几件官军旧衣摊在地上。他曾是张宝身边最后抱走黄旗的士卒，许安认得那张脸，却直到今日才知道他叫罗顺。
韩定蹲在断墙边，手里拿着一柄磨短的环首刀。刀身只剩一尺多长，豁口还没有磨净，藏进柴捆或粮袋里都不显眼。
许安站在窑口，气还没喘匀便道：“你娘醒了两回，第一回问你去哪儿，第二回问我是不是又帮你撒谎。韩定，我已经不敢看她了。”
韩定没有抬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回来找邢柏。她不信，还问。这个谎我替你说了两遍，第三遍你自己回去说。”
“再替我瞒一夜。”
“邢柏已经找到了！”许安走进去，一脚踩住地上的官军旧衣，“你还要我拿死人骗她到几时？”
罗顺伸手来拿衣服。许安没有让。
韩定把短刀放在膝上：“过了明日，她便不会再问你了。”
许安的脸一下白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真要去杀皇甫嵩？”
窑里几个人都看向他。罗顺先站起来，把窑口的破席拉严。
“小声些。”
“你们连命都敢送，还怕我声音大？”许安盯着韩定，“张伯已经没了，宝叔也没回来。你再死一个，是能把哪一个换回来？”
“白简那一剑，我没忘。”韩定手里的磨石一下重过一下，“皇甫嵩刨了张伯的坟，又把宝叔他们堆在城外。我不能因为有两个人欠账，便只找一个。”
“然后呢？”
韩定没有抬头：“我若能回来，再说以后的事。回不来，你也不用替我编第三遍。”
“你娘怎么办？”
韩定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
“弃村有井，她会缝补，也能帮灶上做事。你娘在，她不会没人照看。”
许安终于听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我会找来。你在这儿磨刀，却把你娘往我家一塞。你是想让我往后替你养她！”
“我没让你来。”
“可你知道我一定会找！”
韩定把磨石翻过一面，没有答话。
许安一脚踢翻他面前的水碗。碗沿在地上磕了一圈，水泼湿半截刀身。
“你又来这一套！”许安指着他的刀，“上回你娘没水，你拔刀，何伯死了。这回你心里有仇，又拿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死，剩下的人便都不用管了？”
韩定猛地抬头：“我管过！何伯是我亲手埋的！张伯的首级去了洛阳，宝叔还压在那堆死人下面。许安，我睁眼闭眼都在管，你还要我怎么管？”
“所以你也要让人把你娘抬回去？”
韩定握刀的手背鼓起青筋，却没有站起来。
罗顺把磨石从韩定手里夺下来，往地上一摔：“喊够没有？外头的风都快替你们把话送到中军了。”他先瞪韩定，又看向许安，“你当我们明日去跟皇甫嵩的亲卫比刀？老子败过的仗，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许安转向他：“那你们还去？”
“明早北井换绳，病棚挪人，东仓还得翻粮。三处一起乱，守粮场的人总要分出去。”罗顺踢了踢地上的旧军衣，“我和两个老弟兄先进去。能撕开一条缝，韩定便走；撕不开，谁也别拿百姓垫脚。”
许安瞪着他：“粮场外全是领粮的人。刀一亮，亲卫放箭，箭还会听你们的话，只挑穿旧军衣的射？”
“所以先横车，让人往东口走。箭真落下来，先扎我们。”罗顺蹲下来，只在土上划出南坡和西沟，“皇甫嵩若还走南坡，我们便借亲卫转身的那几息。没那几息，今日这把刀就别磨了。”
“我只冲皇甫嵩。”韩定接过话，“前面有人便撞开，真分不清谁是谁，我就收刀。”
许安气得笑了：“你还会挑？井边那把短刀，你也只想拿水。”
韩定的脸一下沉了。
窑里没人说话。罗顺看了许安一眼，没有替韩定挡这句话。
过了很久，韩定才把湿掉的刀刃放回膝上：“不烧粮，不进病棚，也不拿领粮的人挡刀。”他说到这里，像怕许安不信，又重了一遍，“真乱到分不清人，我停。”
“等你真红了眼，还认得自己说过什么？”
“罗顺记着。”韩定看向左眉带疤的旧卒，“我若不认，他先拦我。”
罗顺骂了一声：“少给我安排后事。你红了眼，我先打断你的腿；我若也红了眼，让那两个老弟兄连我一起拖走。”
许安看着这一窑的人，忽然不知道还能骂谁。他把脚从官军旧衣上移开，走到窑口，又停住。
韩定问：“要去报信？”
许安回过头：“我去报信，你们今夜就会被抓。我不报，明日粮场上可能又添死人。”他抹了一把眼睛，却越抹越红，“韩定，你总说自己的账自己还。那我这笔呢？我帮你瞒了，死的人算谁的？”
韩定嘴唇动了一下。
许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你连我的问题都不敢答。”许安说。
罗顺掀开破席，让出窑口。许安走出去前，把背上的木板解下来，放在韩定脚边。
“上面有邢柏，有宝叔，还有许多没找回来的人。”许安把木板推到韩定脚边，“你若觉得再添几个名字也没什么，明日自己写。我不替你写。”
韩定低头看着那块木板。
他不识几个字，只认得最上面的“未归”。
许安走后，罗顺把窑口遮严：“他会不会去报信？”
“不会。”韩定答得太快，像是在逼自己相信。
罗顺看了他一会儿：“还按原定的做？”
韩定把湿掉的刀刃擦干，重新藏进柴捆。
“等一等。”
“改什么？”
“明早先看病棚和领粮的人从哪儿退。”韩定说，“路不空，不动手。谁敢拿他们挡箭，我先跟谁翻脸。”
窑里还有五个人，都是从下曲阳逃出去又折返回来的黄巾旧卒。最年轻的也过了三十，身上的旧伤比衣服上的补丁还多。一个左眉带疤的男人正把几件官军旧衣摊在地上。他曾是张宝身边最后抱走黄旗的士卒，许安认得那张脸，却直到今日才知道他叫罗顺。
韩定蹲在断墙边，手里拿着一柄磨短的环首刀。刀身只剩一尺多长，豁口还没有磨净，藏进柴捆或粮袋里都不显眼。
许安站在窑口，气还没喘匀便道：“你娘醒了两回，第一回问你去哪儿，第二回问我是不是又帮你撒谎。韩定，我已经不敢看她了。”
韩定没有抬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回来找邢柏。她不信，还问。这个谎我替你说了两遍，第三遍你自己回去说。”
“再替我瞒一夜。”
“邢柏已经找到了！”许安走进去，一脚踩住地上的官军旧衣，“你还要我拿死人骗她到几时？”
罗顺伸手来拿衣服。许安没有让。
韩定把短刀放在膝上：“过了明日，她便不会再问你了。”
许安的脸一下白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真要去杀皇甫嵩？”
窑里几个人都看向他。罗顺先站起来，把窑口的破席拉严。
“小声些。”
“你们连命都敢送，还怕我声音大？”许安盯着韩定，“张伯已经没了，宝叔也没回来。你再死一个，是能把哪一个换回来？”
“白简那一剑，我没忘。”韩定手里的磨石一下重过一下，“皇甫嵩刨了张伯的坟，又把宝叔他们堆在城外。我不能因为有两个人欠账，便只找一个。”
“然后呢？”
韩定没有抬头：“我若能回来，再说以后的事。回不来，你也不用替我编第三遍。”
“你娘怎么办？”
韩定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
“弃村有井，她会缝补，也能帮灶上做事。你娘在，她不会没人照看。”
许安终于听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我会找来。你在这儿磨刀，却把你娘往我家一塞。你是想让我往后替你养她！”
“我没让你来。”
“可你知道我一定会找！”
韩定把磨石翻过一面，没有答话。
许安一脚踢翻他面前的水碗。碗沿在地上磕了一圈，水泼湿半截刀身。
“你又来这一套！”许安指着他的刀，“上回你娘没水，你拔刀，何伯死了。这回你心里有仇，又拿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死，剩下的人便都不用管了？”
韩定猛地抬头：“我管过！何伯是我亲手埋的！张伯的首级去了洛阳，宝叔还压在那堆死人下面。许安，我睁眼闭眼都在管，你还要我怎么管？”
“所以你也要让人把你娘抬回去？”
韩定握刀的手背鼓起青筋，却没有站起来。
罗顺把磨石从韩定手里夺下来，往地上一摔：“喊够没有？外头的风都快替你们把话送到中军了。”他先瞪韩定，又看向许安，“你当我们明日去跟皇甫嵩的亲卫比刀？老子败过的仗，比你走过的路都多。”
许安转向他：“那你们还去？”
“明早北井换绳，病棚挪人，东仓还得翻粮。三处一起乱，守粮场的人总要分出去。”罗顺踢了踢地上的旧军衣，“我和两个老弟兄先进去。能撕开一条缝，韩定便走；撕不开，谁也别拿百姓垫脚。”
许安瞪着他：“粮场外全是领粮的人。刀一亮，亲卫放箭，箭还会听你们的话，只挑穿旧军衣的射？”
“所以先横车，让人往东口走。箭真落下来，先扎我们。”罗顺蹲下来，只在土上划出南坡和西沟，“皇甫嵩若还走南坡，我们便借亲卫转身的那几息。没那几息，今日这把刀就别磨了。”
“我只冲皇甫嵩。”韩定接过话，“前面有人便撞开，真分不清谁是谁，我就收刀。”
许安气得笑了：“你还会挑？井边那把短刀，你也只想拿水。”
韩定的脸一下沉了。
窑里没人说话。罗顺看了许安一眼，没有替韩定挡这句话。
过了很久，韩定才把湿掉的刀刃放回膝上：“不烧粮，不进病棚，也不拿领粮的人挡刀。”他说到这里，像怕许安不信，又重了一遍，“真乱到分不清人，我停。”
“等你真红了眼，还认得自己说过什么？”
“罗顺记着。”韩定看向左眉带疤的旧卒，“我若不认，他先拦我。”
罗顺骂了一声：“少给我安排后事。你红了眼，我先打断你的腿；我若也红了眼，让那两个老弟兄连我一起拖走。”
许安看着这一窑的人，忽然不知道还能骂谁。他把脚从官军旧衣上移开，走到窑口，又停住。
韩定问：“要去报信？”
许安回过头：“我去报信，你们今夜就会被抓。我不报，明日粮场上可能又添死人。”他抹了一把眼睛，却越抹越红，“韩定，你总说自己的账自己还。那我这笔呢？我帮你瞒了，死的人算谁的？”
韩定嘴唇动了一下。
许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你连我的问题都不敢答。”许安说。
罗顺掀开破席，让出窑口。许安走出去前，把背上的木板解下来，放在韩定脚边。
“上面有邢柏，有宝叔，还有许多没找回来的人。”许安把木板推到韩定脚边，“你若觉得再添几个名字也没什么，明日自己写。我不替你写。”
韩定低头看着那块木板。
他不识几个字，只认得最上面的“未归”。
许安走后，罗顺把窑口遮严：“他会不会去报信？”
“不会。”韩定答得太快，像是在逼自己相信。
罗顺看了他一会儿：“还按原定的做？”
韩定把湿掉的刀刃擦干，重新藏进柴捆。
“等一等。”
“改什么？”
“明早先看病棚和领粮的人从哪儿退。”韩定说，“路不空，不动手。谁敢拿他们挡箭，我先跟谁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