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七道令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34章 · 23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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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定冲进窄道时,粮场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一下散掉。

赵满昨夜便让军卒带着领粮的人走过一遍退路。令旗落下,东口立刻打开,靠外的人先走,靠里的贴着粮车让路。仍有人惊叫,也有个孩子摔破了陶碗,却没有几百个人一齐往同一个门口挤。

许安把那孩子从地上拽起来,推回妇人怀里:“抓紧你娘!碗碎了还能再找,人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坡上的弓手已经拉开弓。皇甫嵩抬剑往下一压。

“看不清目标,谁也不许放箭!”皇甫嵩的剑仍压着,“赵满,给我拿活口。其余人守住两道出口。谁敢借着乱势把刀落在百姓身上,我先治谁!”

赵满领着四名亲卫切进西侧。两名黄巾旧卒还没有迈出第二步,便被盾牌撞回车旁。一个人的铁棍刚抬起来,刀背已经砸在腕骨上;另一个被两柄长矛钉住衣袖,跪在泥里动弹不得。

罗顺甩出藏在袖中的铁钩,勾住赵满脚边的车绳,拼命往后一扯。

赵满踉跄半步,随即一刀斩断绳子,反手用刀柄砸中罗顺的肩。

赵满低头看了眼缠在靴边的铁钩:“穿一身旧军衣,便当中军都是瞎子?”

罗顺咬着牙撑住车板,竟还笑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没打算走到将军面前。”

他抬头看向已经进了窄道的韩定。

“替年轻人换几步路,也够本了。”

白简挡在韩定面前,普通铁剑斜垂在身侧。

“韩定,到这里为止。”

韩定握刀的手全是汗,声音却比手稳:“从广宗到这里,我一路听人告诉我该停在哪里。张伯死时要停,宝叔、梁叔死时也要停。白简,我今日不是来听你再说一遍的。”

“你过不了我。”

“那你便让我死在这里!”韩定猛地抬刀,“张伯死在你的剑下,宝叔、梁叔也都没回来。如今你站在京观前面,倒想起教我惜命了?”

短刀迎面劈下。

白简只转了一下手腕。铁剑贴着刀背滑过去,剑脊压住韩定的拇指。再往前半寸,短刀便会脱手。

偏在这时,腕骨旁最深的伤口骤然收紧。

那股力量掠过他手中的凡铁,直撞腰间刑剑。

剑鞘中传来一声闷响。

斩。

白简右手停了半瞬。韩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压住自己的剑忽然松开。他一肩撞进白简怀里,从剑下挤了过去。

第二道伤紧跟着裂开。

这一次,韩定甚至还没走完窄道。

赵满赶到时,长刀从韩定侧后方落下。那一刀没有取头颈,只斩持刀的手臂。韩定听见风声,仓促转身,短刀还没抬稳,便被刀背砸得半边身子发麻。

“把刀扔了!”赵满追上来,刀背已经压住他的肩,“将军要活口,不等于我要惯着你。再攥一下,我连手带刀一起砍!”

韩定不肯松。罗顺从车后扑来,用肩膀撞开一名亲卫,替他争出半步。赵满回身一脚踹中罗顺胸口,罗顺连退三步,撞在车轮上,当场吐出一口血。

另一边,陆晏根本抽不开身。

北井刚换上的绳子又结了一层冰,东仓最下面的粮袋却越来越烫。有人一刀割开袋口,发酸的热气直冲出来,里头的粟粒已经成片冒芽。病棚中也有人喊冷,掀开被褥,身下的草席却湿得能拧出水。

“井绳砍下来,别跟一根冰棍较劲!”陆晏一边往东仓跑,一边冲病棚里喊,“发热的人先离开水碗,炭盆全撤了!井里是冬天,仓里是春天,病棚里又闷着夏天。谁再嫌麻烦把三处东西混到一起,我真拿木简抽他!”

话音刚落,第三道伤在白简手背上裂开。

第四道、第五道也相继收紧。

韩定尚未伤到皇甫嵩,同行的两名旧卒已经被按倒,其中一个连兵器也丢了。可后来几道命令没有停下来查问。它们只沿着第一道伤留下的路,一道接一道,把同一个“斩”字压进刑剑。

白简没有去碰剑柄。

他追上韩定,横剑封住窄道。韩定连劈三刀,没有一刀能越过那柄普通铁剑。最后一下相撞,短刀被震得向外一偏,白简本可以当场缴下他的兵器,右臂却又被第六道伤猛地扯向刑剑。

韩定跌跌撞撞冲出了窄道。

皇甫嵩没有躲。

他早已让亲卫把百姓隔在东面,自己站在空出的车场中央。身边两人持盾,两人持矛,赵满也从韩定身后追了上来。窄道的尽头,是一块再无旁人可能被误伤的空地。

“你一路闯到这里,要杀的是我?”皇甫嵩问。

韩定喘得胸口发痛:“下曲阳城外那座京观,是不是你下令筑的?”

“是。”

“那我今日便没有找错人!”

韩定冲了上去。

两名持盾亲卫同时合拢。短刀劈在盾沿,旁边的长矛立刻压向韩定肩头。皇甫嵩没有叫他们退,只沉声道:“留活口。别一剑替他把仇报完,也替他把罪遮了。”

他从两面盾牌之间递出佩剑,先撞开短刀,再从下方翻起剑锋。韩定还没站稳,右袖已经被划开,小臂上多了一道血口。

第二剑逼得韩定连退两步。

第三剑没有落下。

剑尖已经抵在韩定喉前。

皇甫嵩看着韩定仍在发抖的手:“刀都握不稳。凭你这点本事,连赵满都过不了。若不是白简一路拦着,你连站到我面前问这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韩定眼睛通红,仍想抬刀。

白简的铁剑从侧面伸来,先压住皇甫嵩的剑,再顺势往下一绞。韩定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几步之外。

赵满立刻扑上去。白简没有挡他拿人,只拦住了那柄仍抵着韩定喉咙的剑。

皇甫嵩没有收剑:“你既替他压下刀,就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他败了,也已经没有刀。”

“方才若倒在地上的是我,他会不会也等你讲完这个理由?”

“不会。”

“那你还拦?”

“他的刀已经掉了。你这一剑若再落下,杀的是已经败下来的俘虏,不是在护你自己的命。”

皇甫嵩盯着他,没有收剑。

韩定却趁赵满逼近,忽然扑向掉在地上的短刀。许安从后面撞过来,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答应过我!”许安的声音已经变了,“你说不烧粮、不碰病棚,也不拿别人替你报仇。现在刀都没了,你还想把谁拖下去?”

“松开!”

“我就是不松!”许安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哭腔已经压不住了,“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跟你一起死。真到了地下,我替张伯问你一句——你今日到底是来替他报仇,还是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非要拉个人陪你送命!”

韩定的手停在离短刀不到一尺的地方。

最后一道伤就在这一刻裂开。

白简右臂像被七根烧红的铁索一同穿过,血顺着手背滴到剑格上。刑剑的旧缝自行亮起,七道伤终于把同一项裁令全部送了进去。

两名旧卒已经被擒,罗顺受伤倒地,韩定被缴了刀,也不再挣扎。皇甫嵩和亲卫都在,领粮的人正按军令退出粮场。

危险已经停了。

可刑剑仍在催白简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