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来的人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33章 · 24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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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北井的井绳已经冻成一根硬棍。军卒用刀背砸了几次,冰只掉下一层,水桶仍悬在井中。东仓却热得反常,最下面几袋粟米冒出酸味,有些粟粒已经顶开白芽。

病棚昨夜刚移到粮场东侧,盛水的陶碗沿却结着冰,伤者身下的草席仍潮热。陆晏在井、仓和病棚之间来回走,三片木简分别压住冰、粮芽和水碗,不断催人把三处隔开。

“东仓先翻粮,别再往病棚送!”他拦住一辆车,拍了拍发烫的粮袋,“北井砸不开就换南井。记住了,热粮走东边,冻水走西边。谁图省事把两样东西堆到一起,我先把他塞进粮袋里醒醒脑子。”

韩定跟着运柴的人进场时,白简正站在第一辆粮车旁。

他腰间仍挂着那把磨得发暗的长剑,左侧却多了一把普通铁剑。新剑的鞘是军中常见的黑木,握柄缠着粗布,远不如旧剑显眼。

韩定看了两眼便移开视线。

罗顺穿着从窑里找来的官军旧衣,混在修车的人中。另外两个旧卒各背一捆干柴,短棍和铁器藏在最里面。四时错序逼得粮场同时挪病人、翻粮袋、换井绳,进出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他们正是借着这阵忙乱混进来的。

按原定计划,罗顺会在皇甫嵩走到坡下时截住前车,让百姓先退向东口;另外两个旧卒只挡追兵,不同亲卫缠斗。韩定从西侧近身,递出最后一刀。没有人指望这几个人能杀穿一队亲卫,他们争的只是所有人同时转身的那几息。

可粮车的位置和昨日不同。

北边三辆排得太近,坡下却空出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道。若把前车推下去,的确能挡住亲卫,韩定自己也会被堵在粮场里。

罗顺经过他身边,像骂车夫一样低声道:“昨儿还不是这么摆的。前车真要横过去,西沟一堵,咱们没杀到人,先把自己装进了口袋。”

“我看见了。照旧走。”

“白简守在沟边。”罗顺没有看韩定,“那人一站在那里,眼睛便没离开过这条路。你还要照旧走?”

韩定往坡上看。皇甫嵩的军旗尚未出现,白简却一直站在那条窄道边,像是在等人。

韩定望着白简左侧那把新剑:“都走到这里了,先照原定的办。百姓没退开,谁也不许拔东西。真出了岔子,我先上。”

罗顺没有再问。

领粮的人陆续进场。妇人抱着陶罐,老人提着布袋,还有几个孩子跟在车边捡漏下来的粟粒。韩定把柴捆放到指定位置,先看已经东移的病棚,再看不断加长的人群。昨夜在窑里说过的话,此刻每一句都长出了具体的脸。

有人从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韩定回头,看见许安。

许安推着一辆小车,邢柏的尸首裹在草席里。弃村的人答应替邢柏安葬,许安今日回来,是要把人带走。

“你怎么也来了?”韩定一见他便皱起眉。

“我答应过带邢柏回去安葬,今日来接他。”

“我是问你为什么偏走这边!”

“别处都封了,只许从粮场过。”许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柴捆,“你若真怕我碍事,就别站在这里瞪我,过来帮我推车。咱们一起走。”

韩定压低声音:“先把车推到东口去。等领粮的人散了,你再带邢柏出城。”

“你还知道这里有百姓?我以为你眼里只剩下那个人了。”

“我若忘了,昨夜就不会答应你那些话。”

“既然记得,就跟我回去。张伯若还活着,也不会让你在粮堆旁边动刀。”

韩定没有再理他。

坡上传来马蹄声。皇甫嵩到了。

亲卫比昨日多了一队。赵满没有让他们全围在皇甫嵩身边,而是照昨夜军令分守东西两口,弓手都在能看清百姓头顶的位置。皇甫嵩下马后先去看新送来的粟米,让人解开最上面两袋。他抓起一把,几粒白芽从指缝里露了出来。

“这粮不是昨夜才受的潮。”

管粮的属吏忙道:“昨夜查仓时还不烫手,今早才冒出芽来。若摊开晒一日,兴许还能留下大半。”

“冒芽的先取一锅试吃,别拿病人试命。下面的袋子全拆开,发热的、结块的、发酸的各放一处。”皇甫嵩把粟米倒回袋里,“坏了多少就写多少。谁为了账面好看,把坏粮再掺回去,我按盗军粮治他。”

他说着往第二辆车走。

这不是韩定原先算好的路线。

罗顺也看出来了。皇甫嵩没有按往日直走南坡,而是先沿着东口看了一遍百姓退路。赵满始终落后半步,另外四名亲卫守着窄道。罗顺蹲到车轴旁,装作检查木楔,右手已经摸到袖中的铁钩。

韩定向他轻轻摇头。

再等片刻,皇甫嵩才会走到坡下。那里人少,也离病棚更远。可赵满显然也在等那一刻,他已经悄悄让两名亲卫绕到西沟外。

偏在这时,许安推着的小车陷进车辙。车身一歪,裹住邢柏的草席滑开半截。僵硬的手臂从席下落出来,正挡在运粮的车轮前。

车夫没看见,还在催马。

罗顺离得最近。他本可以不管,却一把抱住马辔,硬将马头扯偏。

“勒马!车轮下面有人!”

马惊得扬起前蹄。后面的粮车被迫停住,领粮的人纷纷往两侧躲。赵满看见有人违逆既定车道,第一声没有喊护驾,而是喝令东西两口开门。

“先开东口,放百姓出去!近卫合拢,西沟那几个,全拿下!”

四名亲卫护住皇甫嵩,另外几人同时扑向穿旧军衣的罗顺等人。一个黄巾旧卒刚从柴捆中抽出短棍,便被盾沿撞倒;另一人的手还没摸到铁器,腕骨已经被刀鞘压在车板上。

原本还要再走三十步的人,就这样停在了第一辆粮车旁。

罗顺抓着马辔,脸色发白。

韩定这才看明白,皇甫嵩不是毫无防备地走进粮场。再等下去,他们连最后那几息也不会有。

他从柴捆中抽出短刀。

许安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韩定!”

这一声让半个粮场都转过头。

韩定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看见许安身后的邢柏,也看见更远处几个抱着粮袋来不及退开的孩子。

“许安,先把邢柏带出去!还有那几个孩子,一个都别落下!”

“要带就一起带!你别想把我支走,自己留在这里送死!”

“他们已经认出罗顺了!”

赵满已经看见刀光。他没有回头,只把令旗向下一压:“封西沟!那个持短刀的要活口。他若还攥着刀,就先废右手!”

罗顺猛地拔掉第一辆粮车下的木楔。

车轮沿着结冰的车辙往下滑,沉重的车身横过坡道。可它只滑出半个车身,便被昨夜按皇甫嵩军令埋在车辙里的断木托住。粮车既隔开百姓,也把罗顺和两名旧卒留在了亲卫这一边。

罗顺怔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在截皇甫嵩的车,直到这一刻才知道,皇甫嵩也在等他们动手。

白简站在断木另一头,手中普通铁剑已经出鞘。

“韩定,把刀放下。”白简看着他,“你现在停手,还能自己走出这座粮场。”

韩定看了一眼被亲卫压住的旧卒,又看向正在拔剑的皇甫嵩。他推开许安,提刀冲进白简特意留下的窄道。

白简腕骨旁最先裂开的伤口骤然加深,血沿着手背流进凡铁的握柄。

腰间刑剑在鞘中重重一撞。它既在应令,也像在抗拒那个早已写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