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把凡铁
两名军卒按白简指出的位置，把第三辆粮车向北挪了半丈。
车上装的是准备送往城东的粟米，十几只粮袋压得车轴发响。白简没有碰军令，只站在车道中间反复看三辆车的位置。军卒敲紧木楔以后，拿着调车的木牍回去复命。
陆晏等人走远，才绕着粮车看了一圈：“再往北半丈，坡上的弓手便看不见车后。你忙了半天，不是在挪粮，是在替谁挑地方挨箭吧？”
“粮场乱起来，箭不能越过百姓。”
“谁会来搅乱？”
白简去看第二辆车的车辕，没有回答。
陆晏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凡铁借了，车道查了，连皇甫嵩明日站在哪里都替他挑好了。白简，你到底是在等人，还是等自己再流一回血？”
白简终于停下：“明日有人来。”
“来的是谁？”
“还不知道来几个。”
“少拿人数堵我的嘴。我问姓名。”
“我若说姓名，你会立刻报回给他们。”
陆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原来你防的还有我。你怕我报，还是正等我报？”
“裁令可能比他们的刀先到。”
“所以你连我也瞒。”陆晏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查七道伤，我可以先跟你谈。可你若真打算放刺客走到皇甫嵩面前，再拿一条命试七席，我现在就叫赵满过来绑你。”
白简看着他：“我会站在两人中间。”
“你站在中间，就算保证了？”
“刀到以前，我会站在中间。”
陆晏冷笑了一声：“你总把自己站在哪里，当成一句保证。下曲阳那一回，你也觉得自己会比刀快。后来呢？张角死了，碎片没断，城里这些人替你们挨了四时错序。现在又拿同一句话来糊弄我？”
白简放在车辕上的手停住。
“不是让你信。”他说，“明日别守皇甫嵩。”
“给你腾地方，再看你赌一回？”
“你去北井和东仓。”
“我哪儿也不去。”
“昨夜北井的绳结已经冻死，病棚里的水却还是温的。东仓那批粮正在发热，再挨一场霜，留种和口粮都会坏。”白简看着他，“明早寒暖若在粮场撞到一起，只有你能让它们错开一阵。”
陆晏盯着他：“拿北井和东仓支开我。你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
“那三处本来就需要你。”
“这里也需要。”
“我若说出姓名，你会报给七席，也会告诉皇甫嵩。今夜军士一搜，明日便没人敢来。”
“这不是坏事。”
“可第一道裁令已经落了。”白简道，“他们若连刀都没拔便死，我以后再也查不清七席杀的是来犯者，还是可能来犯的人。”
陆晏脸上的怒意慢慢压过了笑：“说到底，不是你不信我。是我只要照规矩办事，就会坏了你这场试探。”
白简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只是按住第二辆粮车的车辕，指向车轮应当停下的位置。那里能留出一条通往东口的窄道，离病棚和领粮队伍都远，尽头接着一条废弃车沟。
陆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条路先给百姓，还是给那些连姓名都不肯告诉我的人？”
“百姓先退。来的人若肯放下刀，也能退进车沟。”
“你连刺客的退路都留好了。”
“没有退路的人，只会把刀握得更紧。”
陆晏抬脚把白简指着的木楔踢倒：“这根楔子我先替你踢了。没有军令，第二辆车谁也不许动。”
“所以我在等皇甫嵩。”
“你还记得这里谁领兵，倒没病糊涂。”
“他已经来了。”
陆晏回头。
皇甫嵩带着赵满站在坡上，不知已经听了多久。他没有问两人在争什么，只绕着三辆粮车走了一遍。
“第三辆向北挪，是军吏拿了我的木牍办的。”他停在第二辆车旁，用靴尖点了点车轮，“这一辆若再转过去，东边的空车出不来。人一慌，全会挤进这条窄道。粮车能替他们挡箭，也能把他们活活堵死。”
陆晏偏过头看白简：“听见没有？管粮的人都比你看得明白。”
“我若看不懂几辆粮车，也活不到今日。”皇甫嵩转向白简，“谁要来？”
“暂时只有猜测，没有能拿人的证据。”
赵满立即接话：“给我姓名。我今夜查营门，再查城外住处，天亮前把人找出来。”
白简没有说。
皇甫嵩看了他片刻：“你不说，是怕我抓错了人，还是非要等他们拔刀，才肯信这场行刺是真的？”
“都有。”
“倒还肯认。”皇甫嵩的目光落到白简新借的铁剑上，“你就凭这把军库里的铁去拦？”
“凡铁只断刀，不定人的生死。”
“若拦不住？”
白简按住腰间刑剑，没有回答。
皇甫嵩转向赵满：“明日领粮提前一个时辰。南坡弓手调到高处，不许越过百姓放箭；东西两口各留一队亲卫，近身的仍跟我。病棚今夜东移，北井和东仓另派人听陆晏调度。”
赵满皱起眉：“将军，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行刺，明日粮场换我去。您留在中军。”
“我躲在中军，粮便不用发了？百姓便不会来了？”皇甫嵩反问，“他们既然冲我来，我更得露面。否则这一处抓不到人，下一处粮场还要替我挨刀。”
他又看向白简：“第二辆车可以转，但由我的军吏来办。那条窄道先放百姓，最后才轮得到刺客。你若把次序弄反，不等他们杀我，我先拿你。”
陆晏问：“将军知道他还瞒着什么，也肯照常来？”
“刺客要防，他也要防。”皇甫嵩道，“我肯去粮场，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把命借给他试那把剑。真出了差错，谁伤了人、坏了多少粮、哪一道命令下错了，我都会记在账上。”
他说完便带赵满离开。
陆晏望着他的背影：“听见了？两边都没打算把命交给你。”
“应该的。”
“他肯来，还把百姓放在刺客前面。这一步你也算到了？”
“没有。”白简道，“我原以为他会把我赶出粮场。”
陆晏怔了一下。
这是白简今日第一次承认，自己并没有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他还想说话，白简右手靠近腕骨的旧伤忽然裂开。血从袖口里渗出来，落在那柄新借的铁剑剑鞘上。
粮场外仍没有人。
韩定他们甚至还没有从废砖窑动身。
第一道押令已经到了。
车上装的是准备送往城东的粟米，十几只粮袋压得车轴发响。白简没有碰军令，只站在车道中间反复看三辆车的位置。军卒敲紧木楔以后，拿着调车的木牍回去复命。
陆晏等人走远，才绕着粮车看了一圈：“再往北半丈，坡上的弓手便看不见车后。你忙了半天，不是在挪粮，是在替谁挑地方挨箭吧？”
“粮场乱起来，箭不能越过百姓。”
“谁会来搅乱？”
白简去看第二辆车的车辕，没有回答。
陆晏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凡铁借了，车道查了，连皇甫嵩明日站在哪里都替他挑好了。白简，你到底是在等人，还是等自己再流一回血？”
白简终于停下：“明日有人来。”
“来的是谁？”
“还不知道来几个。”
“少拿人数堵我的嘴。我问姓名。”
“我若说姓名，你会立刻报回给他们。”
陆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原来你防的还有我。你怕我报，还是正等我报？”
“裁令可能比他们的刀先到。”
“所以你连我也瞒。”陆晏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查七道伤，我可以先跟你谈。可你若真打算放刺客走到皇甫嵩面前，再拿一条命试七席，我现在就叫赵满过来绑你。”
白简看着他：“我会站在两人中间。”
“你站在中间，就算保证了？”
“刀到以前，我会站在中间。”
陆晏冷笑了一声：“你总把自己站在哪里，当成一句保证。下曲阳那一回，你也觉得自己会比刀快。后来呢？张角死了，碎片没断，城里这些人替你们挨了四时错序。现在又拿同一句话来糊弄我？”
白简放在车辕上的手停住。
“不是让你信。”他说，“明日别守皇甫嵩。”
“给你腾地方，再看你赌一回？”
“你去北井和东仓。”
“我哪儿也不去。”
“昨夜北井的绳结已经冻死，病棚里的水却还是温的。东仓那批粮正在发热，再挨一场霜，留种和口粮都会坏。”白简看着他，“明早寒暖若在粮场撞到一起，只有你能让它们错开一阵。”
陆晏盯着他：“拿北井和东仓支开我。你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
“那三处本来就需要你。”
“这里也需要。”
“我若说出姓名，你会报给七席，也会告诉皇甫嵩。今夜军士一搜，明日便没人敢来。”
“这不是坏事。”
“可第一道裁令已经落了。”白简道，“他们若连刀都没拔便死，我以后再也查不清七席杀的是来犯者，还是可能来犯的人。”
陆晏脸上的怒意慢慢压过了笑：“说到底，不是你不信我。是我只要照规矩办事，就会坏了你这场试探。”
白简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只是按住第二辆粮车的车辕，指向车轮应当停下的位置。那里能留出一条通往东口的窄道，离病棚和领粮队伍都远，尽头接着一条废弃车沟。
陆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条路先给百姓，还是给那些连姓名都不肯告诉我的人？”
“百姓先退。来的人若肯放下刀，也能退进车沟。”
“你连刺客的退路都留好了。”
“没有退路的人，只会把刀握得更紧。”
陆晏抬脚把白简指着的木楔踢倒：“这根楔子我先替你踢了。没有军令，第二辆车谁也不许动。”
“所以我在等皇甫嵩。”
“你还记得这里谁领兵，倒没病糊涂。”
“他已经来了。”
陆晏回头。
皇甫嵩带着赵满站在坡上，不知已经听了多久。他没有问两人在争什么，只绕着三辆粮车走了一遍。
“第三辆向北挪，是军吏拿了我的木牍办的。”他停在第二辆车旁，用靴尖点了点车轮，“这一辆若再转过去，东边的空车出不来。人一慌，全会挤进这条窄道。粮车能替他们挡箭，也能把他们活活堵死。”
陆晏偏过头看白简：“听见没有？管粮的人都比你看得明白。”
“我若看不懂几辆粮车，也活不到今日。”皇甫嵩转向白简，“谁要来？”
“暂时只有猜测，没有能拿人的证据。”
赵满立即接话：“给我姓名。我今夜查营门，再查城外住处，天亮前把人找出来。”
白简没有说。
皇甫嵩看了他片刻：“你不说，是怕我抓错了人，还是非要等他们拔刀，才肯信这场行刺是真的？”
“都有。”
“倒还肯认。”皇甫嵩的目光落到白简新借的铁剑上，“你就凭这把军库里的铁去拦？”
“凡铁只断刀，不定人的生死。”
“若拦不住？”
白简按住腰间刑剑，没有回答。
皇甫嵩转向赵满：“明日领粮提前一个时辰。南坡弓手调到高处，不许越过百姓放箭；东西两口各留一队亲卫，近身的仍跟我。病棚今夜东移，北井和东仓另派人听陆晏调度。”
赵满皱起眉：“将军，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行刺，明日粮场换我去。您留在中军。”
“我躲在中军，粮便不用发了？百姓便不会来了？”皇甫嵩反问，“他们既然冲我来，我更得露面。否则这一处抓不到人，下一处粮场还要替我挨刀。”
他又看向白简：“第二辆车可以转，但由我的军吏来办。那条窄道先放百姓，最后才轮得到刺客。你若把次序弄反，不等他们杀我，我先拿你。”
陆晏问：“将军知道他还瞒着什么，也肯照常来？”
“刺客要防，他也要防。”皇甫嵩道，“我肯去粮场，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把命借给他试那把剑。真出了差错，谁伤了人、坏了多少粮、哪一道命令下错了，我都会记在账上。”
他说完便带赵满离开。
陆晏望着他的背影：“听见了？两边都没打算把命交给你。”
“应该的。”
“他肯来，还把百姓放在刺客前面。这一步你也算到了？”
“没有。”白简道，“我原以为他会把我赶出粮场。”
陆晏怔了一下。
这是白简今日第一次承认，自己并没有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他还想说话，白简右手靠近腕骨的旧伤忽然裂开。血从袖口里渗出来，落在那柄新借的铁剑剑鞘上。
粮场外仍没有人。
韩定他们甚至还没有从废砖窑动身。
第一道押令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