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借来的春天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37章 · 18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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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城北的榆树便少了圈树皮。

剥树皮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用尖刀挑出里层发白的嫩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全吐在掌心。

“苦是苦了点,晒干磨碎,掺进粥里总能多撑两日。”

守城军卒要赶他,他却抱住树不肯松手:“官爷,小的我没砍树!只取一点皮,给孩子熬粥!”

皇甫嵩从城门出来,先看了看树根下装皮的破布,又问军卒:“今早发过粮没有?”

“回禀将军,北边几口锅刚架起来,粮还没运到。”

“那你赶他去哪儿?”皇甫嵩指着男人,“叫他把刀收好,先去领粥。树皮别再剥了,再绕一圈,这棵树开春也活不成了。”

男人仍不肯走,眼睛只盯着那包树皮。

皇甫嵩没有再劝,回头对赵满道:“让他带上。等粥到了,他愿意扔再扔。”

城里很快又有人跑来。

“将军,东仓的粮又发热了!”

皇甫嵩赶到粮仓时,十几只麻袋已经被割开。袋口冒出的不是热气,粟米也没有着火,可人把手探进去,竟像一床刚晒过的被褥。

更怪的是,最底下几袋已经长出白芽。

陆晏捻起一粒,用指甲掐断嫩芽。里面还有水。

“昨日夜里才换过仓?”他问。

管粮的军吏连连点头:“按将军的命令,发热的放东边,受潮的放南边,结霜的留在北屋。昨晚都分开了。”

“昨晚搬的时候,这些粮发芽没有?”

“没有。我亲手查的,绝没有。”

皇甫嵩抓起一把粟米:“还能不能吃?”

陆晏抬头看他:“你每次都只问这一句话”

“外边都已经有人啃树皮了,我不问这个,难道先问它为什么挑今日发芽?”

“冒芽不深的,煮熟以后能吃。可这批本来是留作种粮的。”陆晏把断开的嫩芽放进掌心,“现在吃了,开春少种几百亩;留下,今夜再热一点,明日便全废了。”

皇甫嵩转头便下令:“先挑浅芽的。三成送粥棚,七成摊开晾。每袋从哪座仓搬来、什么时候发热,全写清楚。”

军吏问:“要不要再等陆先生量完?”

“他量他的,你救你的。两只手长在身上,非得等一只停了,另一只才肯动?”

陆晏没有恼,反而把一块木片递给白简:“你摸。”

木片一头挂着霜,另一头却是温的。中间那一小段潮湿发软,像刚从春雨里捡回来。

白简问:“从哪里取的?”

“北井绞盘。井沿结着冰,绳子中间在滴水,井下却还冒着暖气。”陆晏把木片翻过来,“病棚、粮仓、北井,冷暖落下来的地方都不一样。它们没有往外散,反倒沿着当初救过人的地方越扎越深。”

皇甫嵩听见这句话,眉头皱了起来:“说人话!”

“广宗那场雨、病棚里那阵暖气,还有忽然涨上来的井水,都不是凭空来的。”陆晏指了指粟米的新芽,“黄天把以后该有的时节,提前挪到了这里。”

“挪了多少?”

“不知道。”

“从哪一年挪的?”

“也不知道。”

皇甫嵩盯着他:“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能再借了。”陆晏叹口气把木片扔进粮袋,“今日井里多一桶水,可能就是开春少一场雨。今日让种粮提前发芽,来年真到播种时,地里未必还等得到春气。”

仓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守井军卒。孩子身上的棉衣湿透了,嘴唇却烧得发红。

“他们要封井!”妇人堵在皇甫嵩面前,“我儿昨夜就是喝了那口水才退热。你们今日封了,他夜里再烧起来怎么办?”

陆晏想去看孩子,妇人抱得更紧:“你先告诉我,井里的水为什么不能喝?”

“不是有毒。”陆晏停下脚步,“它在拿开春的水救今日的人。再让它救下去,这一带春天可能一滴雨都没有了。”

“来年有没有雨,跟我儿有什么相干?他今夜便可能死!”

这句话落下以后,粮仓里没人立刻回答。

皇甫嵩走到妇人面前,摸了摸孩子额头:“井先封。军中每天给病棚送水,药也照旧发。你儿若再发热,去中军找赵满。”

妇人不信:“将军每日见多少人,到时还认得我?”

“他不必认得你。”皇甫嵩指着赵满,“赵满认得这件事。水若没送到,他来找我。”

赵满应道:“我今日先送两车。哪一棚少了,让看棚的人直接报我的名字。”

妇人看看赵满,又低头看孩子。过了很久,她才让开粮仓门口。

皇甫嵩等她走远,对军吏道:“北井、病棚暖沟、东仓,全停。谁再偷偷取用,先别抓人,把名字记下。我倒要看看,是送去的水不够,还是有人拿这东西换钱。”

他又看向那些发芽的种粮。

“今年只能种六成,便写六成。少收多少,明年再算。别为了让粮册好看,拿来年的命填今日的数。”

人散以后,白简独自回到帐中。

刑剑仍横在榻边,像昨夜从未醒过。

白简握住剑柄:“那场雨,从哪里来的?”

剑没有回答。

他等了许久,正要松手,掌骨下那条旧痕忽然轻轻一跳。

刑剑的声音比昨夜更弱。

“明年。”

只说了两个字,它便重新沉了下去。

白简没有再问。

帐外,封井的第一根木桩已经落下。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提着空桶站在一旁,等军中的送水车来。

天亮时,送水车终于进了营。那口曾经救过人的井,从这一日起,再没有绞上来一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