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护令已尽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38章 · 18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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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井封了二十三日,地上的冻土才真正松开。

这一年春来得很慢。南坡先化,北坡仍硬。几处被黄天提前催醒的田地反倒死得最快,嫩芽刚钻出土便遭了一夜霜,第二日只剩一层伏倒的黄叶。

皇甫嵩没有让人补种。

县吏急得追到田边:“这一片若空着,秋后少说也要少几千石。趁地刚化,再撒一遍种子还来得及。”

“拿什么撒?”皇甫嵩问。

“东仓还有。”

“东仓剩下的是人吃的粮。”

县吏压低声音:“将军,少发两日粥,便能够把这里补齐。庄稼种下去,秋天还能收回来。”

皇甫嵩把手里的土捏碎,露出下面被霜杀死的细根:“人若饿死在秋天以前,来年收上来的粮食给谁吃?”

县吏还想再劝,皇甫嵩已经把死苗扔回地里。

“空着。把地记在减租册上。谁敢拿这块田的旧数催粮,我先问他拿什么让死人耕地。”

陆晏在田埂另一头插下最后一根短木桩。

二十三日前,这根桩一半结霜、一半发暖。如今木头两面都沾着同样的湿泥。

“井下的暖气散了,粮仓也不再自己发热。”他说,“错开的时节正在往回找。”

白简看着坡下送水的车:“开春的雨呢?”

“没有回来。”

“以后会回来吗?”

陆晏拍掉手上的泥:“问得好。可惜我答不了。若黄天只借了这一年的雨,明年还有;若它为了保广宗借了三年、五年,这几处地方还得继续缺水。”

皇甫嵩从田里走上来:“答不了便少吓唬人。说些神啊鬼啊的,先把今年熬过去。”

陆晏瞥他一眼:“你倒越来越会使唤我了。”

“你住我的营,吃我的粮,还要我每日听你说不知、不清楚、再等等。使唤两句算便宜你。”

“当初是谁嫌我说话没人听得懂?”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白简没有跟上,仍看着那片空田。

田边几棵榆树都被剥过皮。有人把晒干的嫩皮磨成粉,掺进粥里,碗底沉着细碎木渣。可北井封住以后,送水车一日也没有断过;空下来的田不用交租,病棚里的伤者也不必再靠那阵来历不明的暖气熬夜。

那片空田就这样留在坡上。之后再没有人去东仓搬最后的口粮补种。

回营时,许安正等在门外。

五旬上下的妇人站在他左边,是他的母亲。韩定的母亲站在另一边,手里抱着一只补过两次的布包。两个女人都没有问韩定去了哪里。

许安先把一张写满名字的木片递给皇甫嵩:“城南旧村还剩十七户,空着三间屋。我们能修屋,也能下地。村里的人说,只要官府不把我们当逃户赶走,就肯让我娘她们先住进去。”

皇甫嵩看完木片:“你来求一张凭据?”

“不白住。该做多少活、分多少粮,都写清楚。”许安指着木片背面,“这是村里活着的人,这是要补的屋顶。这几个人没有找到尸首,家里还在等,我也一并记上了。”

“你倒什么都敢往一块木头上写。”

“纸买不起。再说,木头不怕手上有泥。”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把木片交给军吏:“给旧村出一张暂住牍。今春不收租,秋后有收成再按实数登记。”

韩定的母亲忽然问:“将军,我儿若回去,也能住吗?”

军吏下意识看向赵满。

皇甫嵩没有避开:“他若空手回去,是回家。若带刀再进我的军营,我还是会拿他。”

妇人攥紧布包,跪了下来:“谢谢将军,谢谢将军,这便足够了。”

许安扶着两位母亲离开。走过白简身边时,他脚步慢了一下,却没有叫剑叔。

“你若见到韩定,”他说,“告诉他,他娘住在城南旧村。”

白简问:“还有呢?”

许安看着他腰间的刑剑:“没有了。他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当天傍晚,陆晏带来了护令的最后一笔回文。

他没有念,只把窄简递给白简。

原先压在木面上的七道暗纹已经褪去,只剩一道普通墨字:冀州春种既定,护令止。

白简看完,把窄简还给他。

陆晏没有接:“拿着吧。你守了这么久,总该留点什么。”

“留它做什么?”

“哪天再有人告诉你,一道命令从来不会错,你拿出来看看。”

白简仍把窄简推了回去。

陆晏叹了口气,从行囊底下翻出一只旧木匣。里面放着一些失效的令牍、断开的封泥和写废的窄简。他把这道护令放进去,扣上木盖。

皇甫嵩站在营门前等他们。

“上面那些神秘的大人们又来指示了?”

陆晏答得很快,“将军以后若再惹来杀身之祸,得自己想办法。”

皇甫嵩笑了一声:“这几个月我也没少自己想。”

他转向白简:“你救过我的命,这笔账我认。你拿我的命跟你的大人们博弈,这笔账也还在。今日两笔都不清,往后见面再算。”

白简说:“好。”

皇甫嵩等了一会儿:“这回不说什么狗屁护令在了?”

“已经不在。”

“那就走吧。”皇甫嵩摆了摆手,“别总站在营门口,难不成想让我再给你摆一桌吗?”

白简转身走出十余步,身后又传来皇甫嵩的声音。

“白简。”

他回头。

皇甫嵩道:“下次见面,我不想听什么大人啊令的。”

白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转身继续往营外走。那句话,他记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