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七道伤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48章 · 20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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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谢衡的剑照了出来,却没有让它变慢。

第二剑从白简右肩掠过。衣料先裂开,血过了片刻才渗出来。第三剑贴着他的喉结擦向身后,连成一线的雨珠同时断开。

谢衡没有追着伤口看,只盯白简的脚。

“你还是先动右脚。”

白简横剑护身:“你从前也总说这一句。”

“还是不长进。”

谢衡两指向下一压。

雨幕里的无形剑锋跟着下沉。白简没有再看他的手,而是看向脚边的积水。水面有一道极细的凹痕正向自己逼近。

他突然侧身。

剑锋从胸前掠空。白简手中铁剑顺着积水里的凹痕反撩上去,第一次真切撞上那柄看不见的剑。

金铁声在雨里炸开。

陆晏猛地抬头。谢衡明明两手空空,虎口处却裂开一道血痕。

谢衡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没有怒,反而有一丝压不住的欣慰。

“总算记起来了。看剑不能只看握剑的人。”

“不是你教的。”白简说。

“我知道。”

白简向前抢了三步。

谢衡的剑无形,雨却会替它留下痕迹。白简不再追那双手,只看雨往哪里断、水往哪里退。铁剑连续挡下四次,第四次甚至穿过谢衡右侧的雨幕,在他袖口割下一块灰布。

谢衡低头看着落地的布片:“活下来的人,还教了你什么?”

“打不过,便别按对方的规矩打。”

白简一脚踢翻路边的炭盆。通红的炭块滚进积水,热气轰然升起。雨幕被蒸得发白,原本细得难辨的剑路在雾气里显出一整道轮廓。

白简一剑刺进轮廓最薄处。

谢衡第一次真正后退。

铁剑擦过他颈侧,削断一缕已经花白的头发。

“这一剑也不错。”谢衡抬手摸了摸颈侧,“可你只顾着看我的剑,又忘了看我。”

白简眼神微变。

谢衡已经到了他身前。

方才显在雨中的剑路只是迎面的一剑。真正的杀招藏在谢衡向前的半步里。他用肩撞开白简剑脊,手肘压腕,两指并成的剑锋抵住白简咽喉。白简强行转腕,铁剑才抬起一半,谢衡的第二剑已经落在剑身旧缺口上。

咔的一声。

铁剑从中折断。

半截剑刃旋转着飞进火里。

白简退了两步,手中只剩一截断剑。谢衡的剑停在他颈前,没有继续向里。

两人都在喘气。

谢衡喘得更轻,白简肩头的血却已经顺着手臂流到指尖。

“这一次,又是你败了。”谢衡说。

白简没有否认:“是。”

谢衡空着的右手垂下,转身重新握住插在焦土里的归尺。

“该教你的,我刚才又教了一遍。”他看着白简,“现在,把刑剑给我。别逼我执行第二道命令。”

白简看着他:“以前你来找我,是教我用剑,不是来杀我。”

谢衡握着归尺的五指猛地收紧,尺下的焦土裂开了一圈。

“你以为我愿意?”他压了一路的声音第一次重了,“你把刑剑交给我!跟我回去!我可以跪在七席前替你问,可以把今日洛阳每一条街、每一个死人都写进复核。可你偏要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把连你都不知道会不会回应的剑!”

白简握紧断剑:“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谢衡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只知道你一直在数。数手,数脚,数刑剑,数哪一道令先落在身上。”他向前走了一步,眼底既有怒意,也有掩不住的惧意,“可你等的那把剑,从头到尾没有应你。”

刑剑仍然沉默。

白简背后的旧布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谢衡握紧归尺。

第一道黑纹亮起,白简握剑的右手骤然张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浮现,脚下所有向前的路都把他送回原处。

陆晏伸手来拉他。两人的手只差半尺,中间却响起一声轻微的裂响。陆晏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被弹出数步,肩背撞进烧塌的门板。

“谢衡!”

“不是我。”谢衡盯着自行亮起的尺纹,“裁令已经接过去了。”

第四道黑纹亮起。白简背后的刑剑被向外拖出半寸,旧布绷开,露出一道暗沉的剑脊。他反手抓住布结,胸口立刻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一口血呛了出来。

第五道黑纹亮起。

白简腰间那枚已经磨得看不清字的旧令牌突然裂开。牌面原有一行浅字:执剑人白简。裂纹横着穿过“执剑人”三字,三字一笔一笔掉成黑屑,只留下他的姓名。

陆晏扶着门框站起来,脸色发白:“先撤职再杀人,活着的时候说他是执剑人,抗令以后先说不认得他,再用执剑人的伤杀他。七席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省事了?”

“陆晏,退开。”

“墙在这里,我倒想退!”陆晏一脚踹在无形界线上,靴底立刻结霜,“你我若还有半分同僚情谊,便把这条街放开。寒热已经乱了,我得救人。”

谢衡的目光向火场偏去。

第六道黑纹自行亮起,硬把他的视线拖回白简身上。

“我现在开不了。”

“连你也开不了?”

谢衡没有回答。

白简用断剑撑住身体,重新站直:“裁令是谁写的?”

“七席合裁。”

“哪一席要我死?”

“现在问这些,救不了你。”

“我没问你怎么救。”

第七道黑纹亮了。

前六处疼痛在同一瞬压进身体。白简撑地的断剑弯了,左腿失去力气。他使劲硬撑着,膝盖却还是重重砸进焦土。

地上的灰被撞开一圈。

白简想起身,脚下的路把他送回原处;想抬手,右手仍然张着;想用断剑支撑,归尺已经压住剑背。

谢衡赢了。

不是七席替他编出的假胜,也不是白简让出来的一步。七道伤落下以前,白简已经真真切切败在谢衡剑下;随后才被七席按跪在燃烧的洛阳。

谢衡低头看了他很久。

再开口时,他先将归尺竖在身前,像许多年前教白简第一次报出姓名那样,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百职归器,谢衡。”

他喉结动了一下。

“奉七席裁令,收刑剑,处刑执剑人白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