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槛车
起事后的几个月里，许安跟着水车走过许多地方。
他见过城门被百姓从里面打开，也见过一队黄巾刚越过山口，便被官军的骑兵冲散。前一日还在分官仓的人，第二日可能只剩一条丢在路边的黄布。
直到卢植领北军赶到冀州，黄巾军才第一次明白，官军和官差不是一回事。
他们的队伍不争着追人，也不为路边一袋粮乱阵。鼓声一变，前排举盾，后排放箭。黄巾军以为冲开了一处，下一列长矛已经等在那里。
许安没有亲眼看见最前面的战场，却不断看见从那里抬回来的人。
一日之内，水车跑空了六次。
“别再往前送了！”张宝骑马赶来，嗓子已经喊哑，“后队转北，能走的扶不能走的，退广宗！”
有人问前面的人怎么办。
“张梁在接！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许安的母亲扶着另一名伤者上车，韩定的母亲把最后一卷布撕成窄条。她们已没有人喊累，只问下一辆车何时到。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
一股溃兵从坡后冲下来，把水车前的队伍撞散。韩定护着母亲退到车旁，木矛早已换成了真正的长矛。他没有乱刺，只用矛杆推开迎面跌来的人。
“小安，车绳！”
许安去抓缰绳，受惊的驮马却猛然扬蹄。他被带得摔倒，半条腿卷进拖绳里。
官军的箭已经越过坡顶。
韩定扑过去割绳，矛刃偏偏卡在绳结中。他扯了两次没有扯断，抬头便喊：“剑叔！左边！”
剑客从伤员后面转身。
他拔剑时没有声势。许安只看见一道很薄的亮光，缠住小腿的绳便断了；第二剑掠过车辕，将射来的三支箭一并打偏。
“起来。”
许安爬起身。剑客已经越过他，挡在水车与坡顶之间。
“剑叔，你一个人挡不住！”韩定大喊。
“我没说要挡。”剑客用剑背拍在驮马颈侧，受惊的马竟朝正确的方向奔了起来，“带车走。”
韩定还要回头，剑客喝了一声：“走！”
他第一次听见剑客把一个字说得这样重。
众人边战边退。张梁带着最后一队人从侧翼赶回时，半边衣甲都染了血。他看见张宝，开口不是报胜败，而是问：“大哥进城没有？”
“已经进了。”
“关门！”
“后面还有人！”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官军的阵线正沿道路压来，再晚片刻，城门便会连同追兵一起吞进去。
他的牙咬得很紧：“再等一炷香。”
张宝没有再争。
那一炷香里，又有数百人跑进广宗。香尽时，城外仍有人。
城门合上，外面的拍门声持续了很久。
许安靠着水车坐在地上，耳边全是呼喊。他忽然想起旧社屋那顿有油星的汤，却不知道那地方是否还在。
卢植没有强攻广宗。
他让人在城外掘壕、筑垒，一圈又一圈地围。黄巾军每次登城，都能看见壕沟比前一日更深，木料在官军营中堆高，逐渐有了云梯的模样。
城里的粮先按人头减了一成，三日后又减一成。
张宝把每一处粮仓的钥匙都换了人看守。张梁领兵出城两次，一次烧掉半座木架，另一次只带回半队人。从那以后，他不再当着众人说“总会有办法”。
病棚却比从前更有秩序。
钟响一次，青壮抬水；两次，换守城的人；三次，城中各处把能用的布和药送来。最初要靠人一路喊，后来钟声还没落，巷子里便已经有人动了。
许安每日跟着钟声跑。他渐渐能从伤口的颜色看出谁该先送，也知道一个人若忽然不喊疼，未必是好事。
这天午后，城墙被太阳晒得烫手，病棚阴处的水盆边缘却结了一层薄冰。
“又来了。”有人低声说。
过去两年，暑日结霜、冬夜雷鸣早已不算怪事。可这一次，冰没有四处蔓延，只围着一碗符水结成圆环。
张角把手伸进水里。冰沿着他的指尖裂开。
棚内伤者正在低声念“黄天”。声音起初杂乱，渐渐落在同一个节拍上。随着那声音，水面的碎冰竟没有融化，也没有再冻，只轻轻碰在一起。
许安盯了许久，直到张角把碗递给伤者。
“别看水，扶他喝下去。”
许安接碗时，发现张角的手很冷。
“先生，你也病了？”
“睡少了。”
张角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却扶住了棚柱。他低头咳了一阵，掌心藏进袖中，仍有一点暗红从指缝里露出来。
许安要追，被张宝拦住。
“去照看伤者。”
“可先生——”
“我看着他。”张宝的话很硬，眼睛却没有离开兄长，“你做好你的事。”
黄昏时，城外第一架云梯立了起来。
守城的人开始敲钟。一下、两下、三下，随后再也数不清。
整座广宗都动了。
云梯没有登上城头。
卢植在围城中连攻数日，黄巾军每一次都以为下一次便守不住。可真正让城外停下来的，不是张梁的夜袭，也不是城头滚下的石木。
是洛阳来了一名小黄门。
许安不懂小黄门的官有多大。他只看见官军营中先乱了半日，随后，一辆四周钉着木栏的槛车从大营驶出。
车里坐着卢植。
消息很快传遍城头：卢植不肯给那名叫左丰的宦官送礼，被诬作久攻不战，要押回洛阳问罪。
有人在城墙上放声大笑，有人朝槛车扔土，还有人喊这是黄天显灵。
张梁也笑了。他肩上的伤刚包好，笑到一半牵动伤口，仍扶着城垛看那辆车远去。
“他再不走，我真不知道下一回拿什么挡。”
张宝却没有笑。他回头问张角：“要不要趁他们换将出城？”
张角站在风里，脸色比城墙的灰土还淡。
“先看接替的是谁。”
“卢植已经走了。”张梁说，“至少这一回，是我们熬赢了。”
张角摇头。
“卢植不是我们打退的。”
张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是被朝廷自己押走的。若把这也当成胜仗，下一回真遇上这样的人，我们会死得不明不白。”
城外的槛车越走越远。卢植始终坐着，没有回头。
三日后，新来的将旗出现在旧营中。
董卓接替了卢植。
他没有拆壕沟，也没有急着重造云梯，只把军营向两侧移开，像是给广宗留出了一条路。黄巾军中有人说那是官军怕了，也有人说那条路正等着他们逃。
张宝观察了一日，下令所有城门仍旧闭着。
夜里，城外的火把忽然少了一半。
张梁站在墙上骂了一句：“这人比卢植更像在憋坏水。”
张角咳着说：“卢植的壕沟还在。换了将，不等于换了我们的处境。”
许安从城头望下去。黑暗里，那一圈壕沟像没有合上的嘴。
他见过城门被百姓从里面打开，也见过一队黄巾刚越过山口，便被官军的骑兵冲散。前一日还在分官仓的人，第二日可能只剩一条丢在路边的黄布。
直到卢植领北军赶到冀州，黄巾军才第一次明白，官军和官差不是一回事。
他们的队伍不争着追人，也不为路边一袋粮乱阵。鼓声一变，前排举盾，后排放箭。黄巾军以为冲开了一处，下一列长矛已经等在那里。
许安没有亲眼看见最前面的战场，却不断看见从那里抬回来的人。
一日之内，水车跑空了六次。
“别再往前送了！”张宝骑马赶来，嗓子已经喊哑，“后队转北，能走的扶不能走的，退广宗！”
有人问前面的人怎么办。
“张梁在接！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许安的母亲扶着另一名伤者上车，韩定的母亲把最后一卷布撕成窄条。她们已没有人喊累，只问下一辆车何时到。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
一股溃兵从坡后冲下来，把水车前的队伍撞散。韩定护着母亲退到车旁，木矛早已换成了真正的长矛。他没有乱刺，只用矛杆推开迎面跌来的人。
“小安，车绳！”
许安去抓缰绳，受惊的驮马却猛然扬蹄。他被带得摔倒，半条腿卷进拖绳里。
官军的箭已经越过坡顶。
韩定扑过去割绳，矛刃偏偏卡在绳结中。他扯了两次没有扯断，抬头便喊：“剑叔！左边！”
剑客从伤员后面转身。
他拔剑时没有声势。许安只看见一道很薄的亮光，缠住小腿的绳便断了；第二剑掠过车辕，将射来的三支箭一并打偏。
“起来。”
许安爬起身。剑客已经越过他，挡在水车与坡顶之间。
“剑叔，你一个人挡不住！”韩定大喊。
“我没说要挡。”剑客用剑背拍在驮马颈侧，受惊的马竟朝正确的方向奔了起来，“带车走。”
韩定还要回头，剑客喝了一声：“走！”
他第一次听见剑客把一个字说得这样重。
众人边战边退。张梁带着最后一队人从侧翼赶回时，半边衣甲都染了血。他看见张宝，开口不是报胜败，而是问：“大哥进城没有？”
“已经进了。”
“关门！”
“后面还有人！”
张梁回头看了一眼。官军的阵线正沿道路压来，再晚片刻，城门便会连同追兵一起吞进去。
他的牙咬得很紧：“再等一炷香。”
张宝没有再争。
那一炷香里，又有数百人跑进广宗。香尽时，城外仍有人。
城门合上，外面的拍门声持续了很久。
许安靠着水车坐在地上，耳边全是呼喊。他忽然想起旧社屋那顿有油星的汤，却不知道那地方是否还在。
卢植没有强攻广宗。
他让人在城外掘壕、筑垒，一圈又一圈地围。黄巾军每次登城，都能看见壕沟比前一日更深，木料在官军营中堆高，逐渐有了云梯的模样。
城里的粮先按人头减了一成，三日后又减一成。
张宝把每一处粮仓的钥匙都换了人看守。张梁领兵出城两次，一次烧掉半座木架，另一次只带回半队人。从那以后，他不再当着众人说“总会有办法”。
病棚却比从前更有秩序。
钟响一次，青壮抬水；两次，换守城的人；三次，城中各处把能用的布和药送来。最初要靠人一路喊，后来钟声还没落，巷子里便已经有人动了。
许安每日跟着钟声跑。他渐渐能从伤口的颜色看出谁该先送，也知道一个人若忽然不喊疼，未必是好事。
这天午后，城墙被太阳晒得烫手，病棚阴处的水盆边缘却结了一层薄冰。
“又来了。”有人低声说。
过去两年，暑日结霜、冬夜雷鸣早已不算怪事。可这一次，冰没有四处蔓延，只围着一碗符水结成圆环。
张角把手伸进水里。冰沿着他的指尖裂开。
棚内伤者正在低声念“黄天”。声音起初杂乱，渐渐落在同一个节拍上。随着那声音，水面的碎冰竟没有融化，也没有再冻，只轻轻碰在一起。
许安盯了许久，直到张角把碗递给伤者。
“别看水，扶他喝下去。”
许安接碗时，发现张角的手很冷。
“先生，你也病了？”
“睡少了。”
张角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却扶住了棚柱。他低头咳了一阵，掌心藏进袖中，仍有一点暗红从指缝里露出来。
许安要追，被张宝拦住。
“去照看伤者。”
“可先生——”
“我看着他。”张宝的话很硬，眼睛却没有离开兄长，“你做好你的事。”
黄昏时，城外第一架云梯立了起来。
守城的人开始敲钟。一下、两下、三下，随后再也数不清。
整座广宗都动了。
云梯没有登上城头。
卢植在围城中连攻数日，黄巾军每一次都以为下一次便守不住。可真正让城外停下来的，不是张梁的夜袭，也不是城头滚下的石木。
是洛阳来了一名小黄门。
许安不懂小黄门的官有多大。他只看见官军营中先乱了半日，随后，一辆四周钉着木栏的槛车从大营驶出。
车里坐着卢植。
消息很快传遍城头：卢植不肯给那名叫左丰的宦官送礼，被诬作久攻不战，要押回洛阳问罪。
有人在城墙上放声大笑，有人朝槛车扔土，还有人喊这是黄天显灵。
张梁也笑了。他肩上的伤刚包好，笑到一半牵动伤口，仍扶着城垛看那辆车远去。
“他再不走，我真不知道下一回拿什么挡。”
张宝却没有笑。他回头问张角：“要不要趁他们换将出城？”
张角站在风里，脸色比城墙的灰土还淡。
“先看接替的是谁。”
“卢植已经走了。”张梁说，“至少这一回，是我们熬赢了。”
张角摇头。
“卢植不是我们打退的。”
张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是被朝廷自己押走的。若把这也当成胜仗，下一回真遇上这样的人，我们会死得不明不白。”
城外的槛车越走越远。卢植始终坐着，没有回头。
三日后，新来的将旗出现在旧营中。
董卓接替了卢植。
他没有拆壕沟，也没有急着重造云梯，只把军营向两侧移开，像是给广宗留出了一条路。黄巾军中有人说那是官军怕了，也有人说那条路正等着他们逃。
张宝观察了一日，下令所有城门仍旧闭着。
夜里，城外的火把忽然少了一半。
张梁站在墙上骂了一句：“这人比卢植更像在憋坏水。”
张角咳着说：“卢植的壕沟还在。换了将，不等于换了我们的处境。”
许安从城头望下去。黑暗里，那一圈壕沟像没有合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