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雨只落广宗
董卓的兵在第四夜动了。
不是攻城。
城西有一队黄巾趁黑出去接伤员。官军先让他们进了壕沟，再从两侧点起火把。回城的路被箭封住，城门若开，追兵便能顺势闯入。
张梁站在城头，脸色一下变了：“那是我派出去的人。”
“门不能全开。”张宝已经叫人搬拒马，“开一道缝，只放伤车。”
“一道缝不够！”
“全开便谁也回不来！”
两人几乎撞在一起。张角扶着城垛走来，喘了一口气：“张梁带人出侧门接。张宝守正门。只给半刻。”
“你下城！”张宝转头便冲他吼，“这里用不着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
张角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扶着侍从往下走。经过许安身边时，他停住。
“你也下去。”
“我要送水。”
“那便送到门洞，不许出门。”
半刻后，城门只开出一人宽。
第一辆伤车挤进来，车轮卡在门槛上。韩定和许安一前一后往里拖，车上的伤者抓着木板，一声不吭，直到箭钉在他腿边才惨叫出来。
“抬！”韩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小安，别看箭！抬车！”
第二辆车还在外面，官军已经追到壕沟边。
剑客独自站在门缝之外。
他仍用那柄看起来并不出奇的剑。第一刀落下时，他侧身让过，只削断对方握刀的皮甲；第二个人从马背刺来，他一剑斩断长矛，没有伤马，也没有追人。
箭越来越密。
他退到门前，手腕连转，剑光并不宽，却把射向门缝的箭一支支拨进墙里。直到最后一辆车滚过门槛，他才突然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逼得最前面的几匹马同时扬蹄。
“关门！”
张宝亲自拉动绞索。门扇合拢前，剑客从最后一道缝隙侧身进来，肩头已经多了一支箭。
许安扑过去：“剑叔！”
“先救车上的。”
“你中箭了！”
剑客抬手折断箭杆，语气仍冷：“死不了。”
韩定将伤者抬下车，回头冲他骂道：“你每次都说死不了！真死了谁替你收尸？”
剑客看了他一眼。
韩定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骂完才像忽然知道自己骂了谁，嘴唇动了动，却不肯低头。
剑客把断箭丢在地上：“那便等死了再说。”
许安愣了一下，竟笑出了声。韩定也想笑，又看见车上没能睁眼的伤者，笑意立刻僵在脸上。
天亮前，张梁带人从侧门回城。跟他出去的三百余人，只回来不足一半，但西门没有破。
此后数日，董卓又试了几次，都没能攻进广宗。
八月将尽时，官军营中终于拔旗。有人传董卓攻张角无功，要被朝廷治罪。
消息传来，城中第一次像真正打了胜仗一样欢呼。
许安跑回病棚，发现母亲、韩定的母亲、张宝、张梁都在。剑客靠墙坐着，肩上的伤已经包好。张角虽仍咳嗽，也站在他们中间。
那一刻，许安真以为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董卓退兵后的第三日，广宗的井见了底。
城中已经两个月没有落过一场完整的雨。偏偏城外被官军踩烂的荒地上，夜里结着白霜。日出以后，霜化进泥里，城内却一滴也得不到。
张宝把最后几缸水抬到街中，按病者、伤者、守城者的次序分。队伍排出两条街，仍有人因为半碗水争吵。
一名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跪在张角面前。
“大贤良师，你能求雨，对不对？”
张角俯身去看孩子，没有答应。
“我只能给他降热。雨不是我叫得来的。”
“黄天能！”人群里有人喊。
另一处立刻应和：“黄天能！”
声音沿长街传开。起初只是求水，后来有人念起“苍天已死”，有人拍着空桶，越来越多的人踩着同一个节拍。
张角站起来，想让他们停下，第一阵风却先穿过了广宗。
风从四面来。
挂在不同街口的黄巾本该朝着不同方向，此刻却一齐指向城中。井底传出水声，像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翻了身。
许安抬起头。
云没有从天边来。它就在广宗上方一点点聚起，黑得很慢，也很低。城外壕沟仍晒在日光下，城墙内却先落了一滴雨。
雨点砸在空桶里。
第二滴、第三滴，随后整座城都响了起来。
人群疯了一样举起碗、盆和衣襟。有人哭，有人大笑，有人朝张角叩头。那名妇人抱紧孩子，额头一下下撞在湿地上。
“不是我。”张角提高声音，“都起来！雨不是我——”
没人听见。
许安挤到城墙边，伸出两只手。一只手在墙内，掌心很快积了水；另一只越过垛口，仍被外面的热风吹得发干。
雨只落在广宗。
他回头想叫韩定来看，却看见剑客站在长街尽头。
剑鞘里响了一声。
不是剑刃碰鞘的轻响，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来，又立刻撞上了锁链。
剑客按住剑柄。七道极细的暗纹从鞘口亮起，一道接一道，最后停在他的手背下。
雨水落在他身上，没有一滴沾住。
张角也看见了。
隔着跪满一街的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当夜，雨停在子时。
许安去收屋檐下的碗，手指刚碰到碗沿便缩了回来。碗中雨水尚温，碗底却结着一层薄冰。他又去摸旁边那碗，水里竟浮着两只不该在八月出现的小虫。
同一场雨，在相隔不过几步的地方，带来了不同的时节。
没有人顾得上细想。城里渴了太久，众人只管把水往缸里倒。剑客却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把一片布伸到墙外，布仍是干的；收回墙内，转眼便被雨打透。
他又把剑鞘分别放进井水、雨水和张角用过的符水里。井水无声，雨水让一道暗纹亮起，符水却让第二道暗纹也闪了一瞬。
剑客看着剑上的七道旧痕，直到最后一滴雨落完。
剑鞘上的七道暗纹一一暗下，只剩鞘口的一道。
剑客在墙根坐到天亮。那一道始终没有灭。
不是攻城。
城西有一队黄巾趁黑出去接伤员。官军先让他们进了壕沟，再从两侧点起火把。回城的路被箭封住，城门若开，追兵便能顺势闯入。
张梁站在城头，脸色一下变了：“那是我派出去的人。”
“门不能全开。”张宝已经叫人搬拒马，“开一道缝，只放伤车。”
“一道缝不够！”
“全开便谁也回不来！”
两人几乎撞在一起。张角扶着城垛走来，喘了一口气：“张梁带人出侧门接。张宝守正门。只给半刻。”
“你下城！”张宝转头便冲他吼，“这里用不着一个站都站不稳的人！”
张角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扶着侍从往下走。经过许安身边时，他停住。
“你也下去。”
“我要送水。”
“那便送到门洞，不许出门。”
半刻后，城门只开出一人宽。
第一辆伤车挤进来，车轮卡在门槛上。韩定和许安一前一后往里拖，车上的伤者抓着木板，一声不吭，直到箭钉在他腿边才惨叫出来。
“抬！”韩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小安，别看箭！抬车！”
第二辆车还在外面，官军已经追到壕沟边。
剑客独自站在门缝之外。
他仍用那柄看起来并不出奇的剑。第一刀落下时，他侧身让过，只削断对方握刀的皮甲；第二个人从马背刺来，他一剑斩断长矛，没有伤马，也没有追人。
箭越来越密。
他退到门前，手腕连转，剑光并不宽，却把射向门缝的箭一支支拨进墙里。直到最后一辆车滚过门槛，他才突然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逼得最前面的几匹马同时扬蹄。
“关门！”
张宝亲自拉动绞索。门扇合拢前，剑客从最后一道缝隙侧身进来，肩头已经多了一支箭。
许安扑过去：“剑叔！”
“先救车上的。”
“你中箭了！”
剑客抬手折断箭杆，语气仍冷：“死不了。”
韩定将伤者抬下车，回头冲他骂道：“你每次都说死不了！真死了谁替你收尸？”
剑客看了他一眼。
韩定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骂完才像忽然知道自己骂了谁，嘴唇动了动，却不肯低头。
剑客把断箭丢在地上：“那便等死了再说。”
许安愣了一下，竟笑出了声。韩定也想笑，又看见车上没能睁眼的伤者，笑意立刻僵在脸上。
天亮前，张梁带人从侧门回城。跟他出去的三百余人，只回来不足一半，但西门没有破。
此后数日，董卓又试了几次，都没能攻进广宗。
八月将尽时，官军营中终于拔旗。有人传董卓攻张角无功，要被朝廷治罪。
消息传来，城中第一次像真正打了胜仗一样欢呼。
许安跑回病棚，发现母亲、韩定的母亲、张宝、张梁都在。剑客靠墙坐着，肩上的伤已经包好。张角虽仍咳嗽，也站在他们中间。
那一刻，许安真以为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董卓退兵后的第三日，广宗的井见了底。
城中已经两个月没有落过一场完整的雨。偏偏城外被官军踩烂的荒地上，夜里结着白霜。日出以后，霜化进泥里，城内却一滴也得不到。
张宝把最后几缸水抬到街中，按病者、伤者、守城者的次序分。队伍排出两条街，仍有人因为半碗水争吵。
一名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跪在张角面前。
“大贤良师，你能求雨，对不对？”
张角俯身去看孩子，没有答应。
“我只能给他降热。雨不是我叫得来的。”
“黄天能！”人群里有人喊。
另一处立刻应和：“黄天能！”
声音沿长街传开。起初只是求水，后来有人念起“苍天已死”，有人拍着空桶，越来越多的人踩着同一个节拍。
张角站起来，想让他们停下，第一阵风却先穿过了广宗。
风从四面来。
挂在不同街口的黄巾本该朝着不同方向，此刻却一齐指向城中。井底传出水声，像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翻了身。
许安抬起头。
云没有从天边来。它就在广宗上方一点点聚起，黑得很慢，也很低。城外壕沟仍晒在日光下，城墙内却先落了一滴雨。
雨点砸在空桶里。
第二滴、第三滴，随后整座城都响了起来。
人群疯了一样举起碗、盆和衣襟。有人哭，有人大笑，有人朝张角叩头。那名妇人抱紧孩子，额头一下下撞在湿地上。
“不是我。”张角提高声音，“都起来！雨不是我——”
没人听见。
许安挤到城墙边，伸出两只手。一只手在墙内，掌心很快积了水；另一只越过垛口，仍被外面的热风吹得发干。
雨只落在广宗。
他回头想叫韩定来看，却看见剑客站在长街尽头。
剑鞘里响了一声。
不是剑刃碰鞘的轻响，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来，又立刻撞上了锁链。
剑客按住剑柄。七道极细的暗纹从鞘口亮起，一道接一道，最后停在他的手背下。
雨水落在他身上，没有一滴沾住。
张角也看见了。
隔着跪满一街的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当夜，雨停在子时。
许安去收屋檐下的碗，手指刚碰到碗沿便缩了回来。碗中雨水尚温，碗底却结着一层薄冰。他又去摸旁边那碗，水里竟浮着两只不该在八月出现的小虫。
同一场雨，在相隔不过几步的地方，带来了不同的时节。
没有人顾得上细想。城里渴了太久，众人只管把水往缸里倒。剑客却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把一片布伸到墙外，布仍是干的；收回墙内，转眼便被雨打透。
他又把剑鞘分别放进井水、雨水和张角用过的符水里。井水无声，雨水让一道暗纹亮起，符水却让第二道暗纹也闪了一瞬。
剑客看着剑上的七道旧痕，直到最后一滴雨落完。
剑鞘上的七道暗纹一一暗下，只剩鞘口的一道。
剑客在墙根坐到天亮。那一道始终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