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门生意
盛夏的临安，空气里仿佛拧得出水来。沉鱼湖畔的垂柳被热浪烤得有些发蔫，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焦躁。
高新区某高档住宅小区，二十三层的大平层内。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刺眼阳光死死挡住，屋子里没有开空调，闷热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木质地板上凌乱地散落着几个还没封口的瓦楞纸箱，里面胡乱塞着些过季的衣物和杂物。
汤敏双腿抱膝，赤脚坐在纸箱中间的阴影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头法式大波浪，此刻像枯草一样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素颜的脸上透着一种长久缺乏睡眠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在这个被她视为在临安立足之本的豪宅里，她已经整整把自己关了三天。
银行的催收短信早就不发了。一个月前，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她的手里。断供的房子走完了所有的司法程序，在阿里法拍网上挂牌。她每天盯着那个网页，看着这套她倾注了所有积蓄和心血的房子，在一轮又一轮极其冷酷的竞价中，被一个陌生的代码买走。
今天，是法院和新房主约定上门确权、强制腾退的最后期限。
汤敏没有打包完行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搬去哪里。在这个AI大模型全面取代中层管理的“人类无用纪元”，她投出去的几百份简历石沉大海。她曾经是跨国企业的高管，是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的校花，但现在，她的银行卡余额连在城中村租个单间的押一付三都凑不出来。
她所有的骄傲，在这空荡荡的、即将易主的房子里，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大，节奏平稳，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汤敏紧绷的神经上。
她没有动。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用这种鸵鸟般的方式去抵御门外那个即将把她扫地出门的残酷现实。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着急，隔了十几秒，又是三声平稳的敲门声。
之前法院的执行法官在电话里说过，今天下午新买家会亲自过来办理交接手续。躲是躲不过去的，这扇门如果不开，接下来就是开锁公司暴力的电钻声。
汤敏像一具僵尸般缓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由于长时间坐着，她的双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没有去照镜子，也无所谓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会让新房主怎么看。她已经是一滩烂泥了，烂泥是不需要体面的。
她走到玄关，伸出冰冷的手指，机械地按下了门把手。
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内拉开，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汤敏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麻烦给我半小时，我把剩下的东西收……”
她沙哑着嗓子，低着头，那句卑微台词才说到一半，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外的，不是大腹便便的炒房客，也不是公事公办的法官。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质感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左腕上那块低调的宝珀月相表。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形挺拔地站在走廊的光晕中，那双深邃且平静的眼眸，正越过半开的门缝，静静地注视着她。
汤敏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宕机。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怎么是你？”她死死抓住门框，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电话里的……法官明明说……”
万流云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与风云市那个明艳校花判若两人的女人。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同情的夸张表情，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扬，勾起一抹带着清淡暖意的笑。
“傻女人，”万流云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在这闷热压抑的空气中，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安定感，“怎么房子都拍卖了，都不找我求助？”
听到这句话，汤敏那道紧绷到极致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她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水汽，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当然想过求他。在收到法院传票的那个晚上，她在微信的对话框里打了几百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你……说过只能在风云市跟我交往……”汤敏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木地板上，声音里透着一种卑微到极点的绝望，“我……我不敢……”
“你只不过放不下矜持罢了。”万流云打断了她的话。
他向前迈出一步，跨过玄关的门槛，顺手带上了身后的防盗门。室内的昏暗将他包围，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唉，矜持害死人。”万流云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责怪，“不过，现在没事儿了。我已经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了。”
汤敏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所以，你不用搬走。”万流云看着地上那些散乱的纸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天你有钱了，再把房子买回去，我会原价卖给你。在此之前，你一直住着吧。”
这几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汤敏的耳朵里，却犹如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突然被人塞进了一个温暖的壁炉旁。
一直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名为“生存”的大山，被眼前这个男人只用了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彻底搬开了。
所有的自尊、伪装、矜持，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哇——！”
汤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猛地向前扑进万流云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攥住他衬衫的布料，把脸埋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哭出声。没有了外企总监的体面，没有了校花的架子，她哭得像个在外面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孩子。眼泪混杂着鼻涕，毫无顾忌地蹭在万流云昂贵的定制衬衫上。
万流云没有躲闪。
他任由她紧紧地抱着自己，感受着这个女人单薄的身体在怀里剧烈地颤抖。他伸出一只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那头因为疏于打理而有些干枯的长发，就像在安抚一只流浪的猫。
“没事儿了。”万流云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托底的力量，“生活费如果没了，我也可以资助你。如果实在找不到工作，我可以介绍一门生意给你打理。”
汤敏在他的怀里抽噎着，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把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想做寄生虫……”她闷声闷气地说道，“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这社会没救了，人类没用了！全都是AI，全特么是AI！我的那些运营经验、管理表格，AI一秒钟就能生成得比我完美一万倍。没人需要我了……”
长久以来的职场挫败感，让她对这个时代充满了深深的怨恨与无力。
“先进去说吧。”万流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汤敏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他，甚至把他的衣服都弄脏了。她有些慌乱地松开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着头将万流云迎进了客厅。
屋子里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汤敏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扫进纸箱里，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万流云坐下。
“你先坐，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汤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把有些发蔫的青菜、一把挂面，还有两颗鸡蛋。这是她这几天的全部口粮。
她看着冰箱里的这些惨状，忽然觉得无比的羞愧。这个男人刚刚像神兵天降一样拯救了她的人生，而她甚至连一杯像样的果汁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都拿不出来。
但很快，羞愧转化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渴望。
“流云，你……吃过饭了吗？”汤敏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局促地问。
“还没。”万流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那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做点吃的。只有点面条了，你别嫌弃。”
万流云点了点头：“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流声和开火的声音。汤敏站在灶台前，动作十分认真。她将那把发蔫的青菜仔细洗净、摘去黄叶，把两颗鸡蛋在平底锅里煎出完美的焦边。清水煮沸，下入挂面，没有高汤，她就用一点猪油和生抽在碗底调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底汤。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廉价、但也最用心的一顿饭。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端上了餐桌。白底青花的瓷碗里，面条清亮，上面卧着两颗金黄的煎蛋和几根青菜，滴了几滴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家里只有这些了。”汤敏把筷子递过去，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生怕看到万流云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毕竟，以万流云现在的身价，这种路边摊都不如的食物，实在上不了台面。
万流云接过筷子，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仔细，没有发出任何不雅的咀嚼声，但进食的速度却不慢。那两颗煎蛋、那些青菜，最后是碗里的面汤，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当万流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拭嘴角的时候，汤敏眼眶又红了。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一个随手能拿出上千万买下法拍房的男人，坐在这间连空调都没开的闷热屋子里，安安静静、毫无嫌弃地吃完了一碗用廉价食材做出的清水面。
看着万流云那张平和深邃的脸，汤敏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关于金钱、地位和虚荣的算计，全都是狗屁。
如果说在风云市，她对万流云的顺从是基于慕强和各取所需的交易；那么现在，她是彻彻底底地、连同灵魂一起臣服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愿意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去死，遑论是替他做一个什么生意。只要他开口，她哪怕是去大街上要饭，也心甘情愿。
“你的手艺不错，火候刚刚好。”万流云将纸巾折叠好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她。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汤敏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献祭感。
万流云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话题切入了正轨。
“我刚才说了，我不养闲人。既然你现在没事做，那倒是想到一门生意，可以交给你来打理。”
汤敏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你说，不管多难我都做。”
“这门生意，跟法拍房有关。”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个掌握着庞大信息网的决策者特有的从容姿态。
“你刚才说AI让你们失去了工作，这话只对了一半。AI只是个工具，关键看谁在用它。我可以拿到整个临安市、甚至全省法拍房的最底层数据。包括这些房子背后的隐性债务、是否有老赖占用、产权是否有瑕疵。这些东西，普通人在竞拍时是看不到的，这也是法拍房水深的原因。”
万流云所描述的这种恐怖的信息穿透力，足以让曾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过的汤敏感到战栗。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我会筛选出那些产权极其干净、且起拍价被严重低估的优质房源。你需要做的，就是用我提供的资金，去把这些房子拍下来。”万流云看着她，“当然，拍卖的过程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清场、办理产证、以及找下家接手，需要一个长袖善舞、懂得和各种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去操盘。这些，AI做不了，只能人去做。”
汤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岗位！她或许不懂怎么写代码，但她太懂怎么和房产中介周旋、怎么跟银行打交道、怎么把一套房子的价值包装到最大化。
“这生意利润很高。”万流云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充满诱惑，“一套房子，从法拍拿下到市场价出售，差价通常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也就是说，一套五百万的房子，转个手，中间的利润就能有一百万。”
一百万！
汤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生意虽然繁琐，但你不需要每天朝九晚五去打卡。看准了目标，一年哪怕只做成几单，收益也足够抵得上你以前外企总监一年的高收入了。”万流云嘴角微扬，“俗话说，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怎么样，敢接吗？”
汤敏看着万流云。
她知道法拍房的水深，也知道后续转手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人脉。但现在，她有万流云这个深不可测的靠山在背后提供绝对干净的“数据”和无限的“资金”兜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接！”汤敏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职场女强人的光芒，甚至比以前更加炽烈，“流云，只要你看得准，剩下的那些脏活累活，我全包了！我保证每一套房子，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变现！”
她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向这个男人证明，她汤敏不是一个只会依靠男人的花瓶。她要成为他手里最锋利、最有用的一把刀。
万流云看着她眼底重燃的斗志，满意地点了点头。
海量筛查法拍房的漏洞，这对他来说不过是若干行代码的事。他需要一个忠诚且精明的代理人去处理物理世界的繁琐交易。汤敏，这个被他从绝望的泥沼中亲手拽起来的女人，无疑是好的人选。
在利益和恩情的双重捆绑下，这种绝对的盲目信任，比任何合同都要牢固。当然，他并不需要做的多好，只是信手拈来的闲棋。
“明天我会让人注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法人填你的名字。”万流云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凌乱的纸箱，“今天先把屋子收拾好。下午我会把第一笔运作资金和第一套房源的资料发给你。”
“好。”汤敏跟着站起来，仰起头看着他。
万流云没有再多做停留，他走向玄关。就在他即将拉开房门的时候，汤敏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臂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间，脸颊贴着他的脊背。
这是一个极尽依恋的拥抱，不带任何风尘气，只有最纯粹的感激与臣服。
万流云停下脚步，任由她抱了一会儿。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腰间的手背，柔声说：“等你状态好了，我们再约会，再见，我永远的校花。”
防盗门重新关上。
汤敏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处，虽然屋子里依然闷热，但她却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无比甘甜。她转过身，看着餐桌上那个空了的青花瓷碗，嘴角扬起了一个极其明媚且充满野心的笑容。
那个在临安城里如鱼得水的汤敏，又活过来了。而且这一次，她比任何时候更有信心。
高新区某高档住宅小区，二十三层的大平层内。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刺眼阳光死死挡住，屋子里没有开空调，闷热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木质地板上凌乱地散落着几个还没封口的瓦楞纸箱，里面胡乱塞着些过季的衣物和杂物。
汤敏双腿抱膝，赤脚坐在纸箱中间的阴影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头法式大波浪，此刻像枯草一样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素颜的脸上透着一种长久缺乏睡眠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在这个被她视为在临安立足之本的豪宅里，她已经整整把自己关了三天。
银行的催收短信早就不发了。一个月前，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她的手里。断供的房子走完了所有的司法程序，在阿里法拍网上挂牌。她每天盯着那个网页，看着这套她倾注了所有积蓄和心血的房子，在一轮又一轮极其冷酷的竞价中，被一个陌生的代码买走。
今天，是法院和新房主约定上门确权、强制腾退的最后期限。
汤敏没有打包完行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搬去哪里。在这个AI大模型全面取代中层管理的“人类无用纪元”，她投出去的几百份简历石沉大海。她曾经是跨国企业的高管，是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的校花，但现在，她的银行卡余额连在城中村租个单间的押一付三都凑不出来。
她所有的骄傲，在这空荡荡的、即将易主的房子里，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大，节奏平稳，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汤敏紧绷的神经上。
她没有动。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用这种鸵鸟般的方式去抵御门外那个即将把她扫地出门的残酷现实。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着急，隔了十几秒，又是三声平稳的敲门声。
之前法院的执行法官在电话里说过，今天下午新买家会亲自过来办理交接手续。躲是躲不过去的，这扇门如果不开，接下来就是开锁公司暴力的电钻声。
汤敏像一具僵尸般缓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由于长时间坐着，她的双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没有去照镜子，也无所谓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会让新房主怎么看。她已经是一滩烂泥了，烂泥是不需要体面的。
她走到玄关，伸出冰冷的手指，机械地按下了门把手。
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内拉开，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汤敏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麻烦给我半小时，我把剩下的东西收……”
她沙哑着嗓子，低着头，那句卑微台词才说到一半，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门外的，不是大腹便便的炒房客，也不是公事公办的法官。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质感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左腕上那块低调的宝珀月相表。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形挺拔地站在走廊的光晕中，那双深邃且平静的眼眸，正越过半开的门缝，静静地注视着她。
汤敏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宕机。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怎么是你？”她死死抓住门框，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电话里的……法官明明说……”
万流云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与风云市那个明艳校花判若两人的女人。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同情的夸张表情，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扬，勾起一抹带着清淡暖意的笑。
“傻女人，”万流云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在这闷热压抑的空气中，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安定感，“怎么房子都拍卖了，都不找我求助？”
听到这句话，汤敏那道紧绷到极致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她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水汽，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当然想过求他。在收到法院传票的那个晚上，她在微信的对话框里打了几百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你……说过只能在风云市跟我交往……”汤敏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木地板上，声音里透着一种卑微到极点的绝望，“我……我不敢……”
“你只不过放不下矜持罢了。”万流云打断了她的话。
他向前迈出一步，跨过玄关的门槛，顺手带上了身后的防盗门。室内的昏暗将他包围，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唉，矜持害死人。”万流云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责怪，“不过，现在没事儿了。我已经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了。”
汤敏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所以，你不用搬走。”万流云看着地上那些散乱的纸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天你有钱了，再把房子买回去，我会原价卖给你。在此之前，你一直住着吧。”
这几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汤敏的耳朵里，却犹如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突然被人塞进了一个温暖的壁炉旁。
一直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名为“生存”的大山，被眼前这个男人只用了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彻底搬开了。
所有的自尊、伪装、矜持，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哇——！”
汤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猛地向前扑进万流云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攥住他衬衫的布料，把脸埋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哭出声。没有了外企总监的体面，没有了校花的架子，她哭得像个在外面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孩子。眼泪混杂着鼻涕，毫无顾忌地蹭在万流云昂贵的定制衬衫上。
万流云没有躲闪。
他任由她紧紧地抱着自己，感受着这个女人单薄的身体在怀里剧烈地颤抖。他伸出一只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那头因为疏于打理而有些干枯的长发，就像在安抚一只流浪的猫。
“没事儿了。”万流云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托底的力量，“生活费如果没了，我也可以资助你。如果实在找不到工作，我可以介绍一门生意给你打理。”
汤敏在他的怀里抽噎着，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把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想做寄生虫……”她闷声闷气地说道，“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这社会没救了，人类没用了！全都是AI，全特么是AI！我的那些运营经验、管理表格，AI一秒钟就能生成得比我完美一万倍。没人需要我了……”
长久以来的职场挫败感，让她对这个时代充满了深深的怨恨与无力。
“先进去说吧。”万流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汤敏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他，甚至把他的衣服都弄脏了。她有些慌乱地松开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着头将万流云迎进了客厅。
屋子里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汤敏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扫进纸箱里，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万流云坐下。
“你先坐，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汤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把有些发蔫的青菜、一把挂面，还有两颗鸡蛋。这是她这几天的全部口粮。
她看着冰箱里的这些惨状，忽然觉得无比的羞愧。这个男人刚刚像神兵天降一样拯救了她的人生，而她甚至连一杯像样的果汁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都拿不出来。
但很快，羞愧转化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渴望。
“流云，你……吃过饭了吗？”汤敏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局促地问。
“还没。”万流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那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做点吃的。只有点面条了，你别嫌弃。”
万流云点了点头：“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流声和开火的声音。汤敏站在灶台前，动作十分认真。她将那把发蔫的青菜仔细洗净、摘去黄叶，把两颗鸡蛋在平底锅里煎出完美的焦边。清水煮沸，下入挂面，没有高汤，她就用一点猪油和生抽在碗底调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底汤。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廉价、但也最用心的一顿饭。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端上了餐桌。白底青花的瓷碗里，面条清亮，上面卧着两颗金黄的煎蛋和几根青菜，滴了几滴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家里只有这些了。”汤敏把筷子递过去，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生怕看到万流云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毕竟，以万流云现在的身价，这种路边摊都不如的食物，实在上不了台面。
万流云接过筷子，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仔细，没有发出任何不雅的咀嚼声，但进食的速度却不慢。那两颗煎蛋、那些青菜，最后是碗里的面汤，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当万流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拭嘴角的时候，汤敏眼眶又红了。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一个随手能拿出上千万买下法拍房的男人，坐在这间连空调都没开的闷热屋子里，安安静静、毫无嫌弃地吃完了一碗用廉价食材做出的清水面。
看着万流云那张平和深邃的脸，汤敏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关于金钱、地位和虚荣的算计，全都是狗屁。
如果说在风云市，她对万流云的顺从是基于慕强和各取所需的交易；那么现在，她是彻彻底底地、连同灵魂一起臣服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愿意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去死，遑论是替他做一个什么生意。只要他开口，她哪怕是去大街上要饭，也心甘情愿。
“你的手艺不错，火候刚刚好。”万流云将纸巾折叠好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她。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汤敏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献祭感。
万流云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话题切入了正轨。
“我刚才说了，我不养闲人。既然你现在没事做，那倒是想到一门生意，可以交给你来打理。”
汤敏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你说，不管多难我都做。”
“这门生意，跟法拍房有关。”
万流云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个掌握着庞大信息网的决策者特有的从容姿态。
“你刚才说AI让你们失去了工作，这话只对了一半。AI只是个工具，关键看谁在用它。我可以拿到整个临安市、甚至全省法拍房的最底层数据。包括这些房子背后的隐性债务、是否有老赖占用、产权是否有瑕疵。这些东西，普通人在竞拍时是看不到的，这也是法拍房水深的原因。”
万流云所描述的这种恐怖的信息穿透力，足以让曾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过的汤敏感到战栗。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我会筛选出那些产权极其干净、且起拍价被严重低估的优质房源。你需要做的，就是用我提供的资金，去把这些房子拍下来。”万流云看着她，“当然，拍卖的过程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清场、办理产证、以及找下家接手，需要一个长袖善舞、懂得和各种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去操盘。这些，AI做不了，只能人去做。”
汤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岗位！她或许不懂怎么写代码，但她太懂怎么和房产中介周旋、怎么跟银行打交道、怎么把一套房子的价值包装到最大化。
“这生意利润很高。”万流云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充满诱惑，“一套房子，从法拍拿下到市场价出售，差价通常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也就是说，一套五百万的房子，转个手，中间的利润就能有一百万。”
一百万！
汤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生意虽然繁琐，但你不需要每天朝九晚五去打卡。看准了目标，一年哪怕只做成几单，收益也足够抵得上你以前外企总监一年的高收入了。”万流云嘴角微扬，“俗话说，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怎么样，敢接吗？”
汤敏看着万流云。
她知道法拍房的水深，也知道后续转手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人脉。但现在，她有万流云这个深不可测的靠山在背后提供绝对干净的“数据”和无限的“资金”兜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接！”汤敏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职场女强人的光芒，甚至比以前更加炽烈，“流云，只要你看得准，剩下的那些脏活累活，我全包了！我保证每一套房子，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变现！”
她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向这个男人证明，她汤敏不是一个只会依靠男人的花瓶。她要成为他手里最锋利、最有用的一把刀。
万流云看着她眼底重燃的斗志，满意地点了点头。
海量筛查法拍房的漏洞，这对他来说不过是若干行代码的事。他需要一个忠诚且精明的代理人去处理物理世界的繁琐交易。汤敏，这个被他从绝望的泥沼中亲手拽起来的女人，无疑是好的人选。
在利益和恩情的双重捆绑下，这种绝对的盲目信任，比任何合同都要牢固。当然，他并不需要做的多好，只是信手拈来的闲棋。
“明天我会让人注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法人填你的名字。”万流云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凌乱的纸箱，“今天先把屋子收拾好。下午我会把第一笔运作资金和第一套房源的资料发给你。”
“好。”汤敏跟着站起来，仰起头看着他。
万流云没有再多做停留，他走向玄关。就在他即将拉开房门的时候，汤敏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双臂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间，脸颊贴着他的脊背。
这是一个极尽依恋的拥抱，不带任何风尘气，只有最纯粹的感激与臣服。
万流云停下脚步，任由她抱了一会儿。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腰间的手背，柔声说：“等你状态好了，我们再约会，再见，我永远的校花。”
防盗门重新关上。
汤敏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处，虽然屋子里依然闷热，但她却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无比甘甜。她转过身，看着餐桌上那个空了的青花瓷碗，嘴角扬起了一个极其明媚且充满野心的笑容。
那个在临安城里如鱼得水的汤敏，又活过来了。而且这一次，她比任何时候更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