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无法复制
沉鱼湖畔的法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拾光”画廊的挑高空间里，今天没有安排特殊的展览活动，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红砖墙前安静地驻足。
下午两点半，画廊外传来一阵高亢的跑车引擎轰鸣声，随后戛然而止。林辰推开画廊那扇厚重的工业风铁门，带着一身初秋的凉气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带有大面积几何拼接图案的夹克，脚下的限量版球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极其明显的动静。
崔雪正站在前厅的接待台后整理几份画册，看到林辰进来，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她对这位年轻的亿万富翁并不陌生，知道他是万流云生意场上的熟人。
林辰并没有立刻走向休息区，而是背着手，在一楼的展厅里溜达起来。他在一幅以大面积暗色调为主的抽象风景画面前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端详了半分钟，随后摸了摸下巴。
“这画有点意思。”林辰指着画面的右下角，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崔雪，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装点出来的内行腔调，“你看这个线条的解构，非常具有后现代的张力。色彩的冲突虽然大，但整体的透视关系处理得相当有层次感，把那种反叛精神表达得很到位。”
崔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幅描绘老城区拆迁废墟的写实油画，画面的重点在于废墟砖块与背景阴雨天的质感对比，跟所谓的“后现代解构”或者“反叛精神”完全不沾边。
她没有出言纠正，只是保持着极好的职业素养，微微一笑：“这幅画的作者确实在光影质感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林辰对自己的鉴赏水平似乎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靠窗的实木长桌，拉开椅子坐下。
“云哥今天不在？”他随口问了一句。
“万先生今天有别的事情，没过来。”崔雪走到茶水台前，熟练地取出一套白瓷茶具，“林总喝点什么？美式还是喝茶？”
“喝茶吧。最近这身体，遭不住冰咖啡了。”林辰揉了揉眉心，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萎靡。
崔雪用木制茶夹洗过杯子，泡了一壶温和的陈年熟普，倒进林辰面前的小瓷杯里。茶汤红润透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香。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看着坐在对面安静整理茶具的崔雪，突然毫无顾忌地开启了倒苦水模式。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最近真是倒了血霉。”林辰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丧，“前阵子圈子里应酬多，私生活确实没怎么节制。结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前两个星期查出来染了点脏病。”
崔雪擦拭茶盘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目光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她显然没想到，这种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极其难以启齿的私密痼疾，这位年轻的百亿富翁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画廊里，对着一个仅仅算得上“认识”的女生说了出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刚刚才在私立医院治痊愈。”林辰自嘲地笑了笑，“打了半个多月的抗生素，每天清心寡欲地喝白粥。人在生病的时候脑子最清醒。我算是看透了外面那些贴上来的所谓网红、名媛，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私底下乱得没边。”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崔雪那张不施粉黛、干净清透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丝极其真实的感慨。
“以前我总觉得云哥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什么极品没见过，怎么偏偏喜欢待在这个画廊里喝茶。现在我是彻底明白了。”林辰看着她，“像你这样安安静静画画、圈子干净、心思单纯的女生，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比起外面那些乌烟瘴气，待在你身边，连呼吸都觉得踏实。”
这番略显直白的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大概会显得有些轻浮。但林辰这种刚刚经历过“生理教训”后的顿悟，反而带着一种滑稽的真诚。
崔雪听着觉得有些好笑，但她依然保持着一个完美倾听者的姿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提起茶壶，再次为他添了七分满的茶水。
“崔雪，帮个忙呗。”林辰端起杯子，突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的要求，“你们美院里，有没有那种跟你差不多类型的女生？就是那种……纯情一点的，平时只知道画画、看书，不去夜店混圈子的那种。你给我介绍一个？”
崔雪放下茶壶，认真地看了林辰一眼。
美院里确实有不少专注于艺术、生活简单的女孩，林辰提出的这个条件，她脑海中几乎立刻就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那是她大一时的室友，名叫晏诗语。晏诗语后来因为专业方向不同搬去了另一个校区，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那是一个在审美和气质上都极其出挑的女孩子，被称为他们那一届真正的“高岭之花”，对物质的追求极淡，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艺术史和策展研究上。
但崔雪并没有立刻把名字说出来。
“我们学校确实有生活比较单纯的女生。”崔雪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对朋友负责的严谨，“但我不能直接把人推给你。林总，你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比较张扬，这种类型的女生，不一定能适应你的节奏。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需要先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如果她愿意认识新朋友，我再安排你们见一面。”
林辰听到有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行！没问题！”他极其爽快地答应下来，“你尽管去问，就说我想找个正正经经谈恋爱的女朋友。成与不成，我都承你这个人情。”
第二天下午，沉鱼湖畔的阳光被云层遮挡，天色显得有些阴沉。
林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颇具文艺气息的深蓝色风衣，甚至还戴了一副平光眼镜，试图掩盖掉自己身上那种过于锋利的资本做派。
三点整，画廊的玻璃门被推开。
崔雪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林辰坐在休息区，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立刻站起了身。
那是一个极具古典气质的女生。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灰色长裙，外面搭着一件针织披肩，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她的五官并不具有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但线条极其柔和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种读过很多书后沉淀下来的静气。
这就是晏诗语。
林辰阅女无数，但当晏诗语走到他面前，平静地向他点头致意时，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新鲜的、被某种高级审美击中的震撼。这种震撼，不是靠名牌包和精致妆容堆砌出来的，而是由内而外散发的一种文化底蕴。
三人落座，崔雪简单地互相介绍了一番，便找了个借口去后方的画室整理颜料，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林辰尽力展现着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试图去聊一些关于临安市秋天风景和近期艺术展的话题。晏诗语的教养极好，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声音轻柔但条理清晰。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晏诗语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随后将水杯放下，目光平和地直视着林辰。
“林先生，崔雪跟我简单提过你的情况。我很感谢你的青睐。”晏诗语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面对亿万富翁时的怯懦或讨好，她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对你的公司和财富没有太多的概念。我只是一个学艺术史的学生。”晏诗语环顾了一圈这座由老厂房改造而成、光影极其完美的画廊，眼底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喜爱，“我之所以今天愿意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很喜欢‘拾光’这家画廊。”
林辰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联系。
晏诗语收回目光，看着林辰，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
“这间画廊的选址、对自然光的引入，以及墙上挂着的这些作品的挑选标准，背后体现出的是一种极其高级且敏锐的策展能力。”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一起，“林先生，如果你想追我，那我们就定一个条件。你不需要送我任何昂贵的礼物，如果你也能帮我开一家像‘拾光’这样的画廊，并且能收集到具备同等品味和生命力的画作，我就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林辰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段话。
他看着晏诗语那张清冷干净的脸，突然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开一家画廊？收集一些年轻人的画？这需要什么门槛？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这个坐拥百亿估值公司的人来说，根本连挑战都算不上。更何况，他手里还有那个十万亿市值的智能巨兽“美琅脂”的高阶接口。
万流云能做到的事情，他林辰没道理做不到。
“一言为定。”林辰答应得极其干脆，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自信，“给我两周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辰彻底将公司的大部分日常事务扔给了副手，一头扎进了这个“画廊计划”中。
他没有去费心寻找像“拾光”那样具有历史沉淀的老厂房。在资本的运作下，他直接在临安市最高端的CBD商圈里，租下了一层占地近千平米的顶级大平层商业空间。他花重金请了最出名的室内设计团队，在三天内出具了极具科技感和未来感的画廊装修方案，并且要求施工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赶工。
场地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环节——画作的挑选。
林辰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上的“美琅脂”企业级开发者界面。
他觉得万流云当初肯定也是用类似的方法，通过庞大的数据筛选来寻找有潜力的艺术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向系统下达了指令。
他要求美琅脂全面抓取国内八大美院以及各大主流艺术论坛的学生作品数据。但林辰的商业逻辑与万流云（确切地说是红袖的“星芒计划”）有着本质的区别。红袖筛选的是笔触的张力、色彩的创新和情绪的内核；而林辰给出的提示词，则是极其简单粗暴的流量逻辑。
“抓取社交媒体上点赞量最高、转发率最广的青年画家作品。筛选出色彩饱和度高、视觉冲击力强、符合当下大众流行审美的画作。列出前一百名的作者清单。”
美琅脂的算力是极其恐怖的。不到五分钟，一份详尽的名单附带作品缩略图便生成了。
林辰看着那些色彩艳丽、构图甚至有些迎合动漫风或波普艺术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立刻安排公司的商务团队，按照名单去联系这些学生。
为了抢时间，他给出的收购价格是市场价的五倍。在金钱的开道下，不到十天，近两百幅所谓“高人气”的画作便源源不断地运到了临安。
装修奢华的CBD画廊内，灯光系统采用了最先进的智能温控射灯。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作被挂上了纯白色的展墙。整个空间看起来金碧辉煌，充满了现代商业文明的精致感。
预算在疯狂燃烧，光是前期的投入就已经逼近了两千万。但林辰毫不在意，他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艺术空间，觉得自己已经赢下了这场考验。
约定的日子到了。
林辰派专车将晏诗语接到了这家名为“矩阵”的新画廊。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西装，站在灯光明亮的展厅入口，信心满满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晏小姐，看看这里。地段、装修、硬件设备，每一项都是顶配。这些画作我也做过数据调研，每一幅都在网络上有着极高的人气。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专属领地。”
晏诗语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走进展厅。
她没有对奢华的装修发出任何惊叹，而是径直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面展墙。
她在一幅色彩对比极其强烈的数字插画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不到十秒，便走向了下一幅。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原本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甚至透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林辰跟在她身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怎么了？这些作品不符合你的胃口？”林辰忍不住问道。
晏诗语在展厅中央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在昂贵射灯照耀下的画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先生，你花了很大的力气，这一点我很感激。”晏诗语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内容却毫不留情，“但这间屋子里挂着的，只是商品，不是艺术。”
林辰皱起眉头：“这些都是美院里现在关注度最高的作品，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数据确实不会骗人，但数据只能筛选出迎合大众情绪的快消品。”晏诗语指着周围的画作，语气中带着一个专业策展人的严谨，“这些画，为了博取眼球，使用了最容易刺激视觉的色彩，结构也完全是讨好型设计的堆砌。它们没有灵魂，没有画师自己在深夜里挣扎、撕裂后产生的独立思考。”
她看向林辰，眼神极其清澈，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拾光’画廊之所以能打动人，是因为那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有着一股不屈服的拙气和生命力。那种挑选作品的眼光，是需要对人性、对孤独有着极深共鸣的策展人才能做到的。它是有温度的。”
晏诗语摇了摇头。
“你用庞大的算法算出了流行趋势，用昂贵的灯光照亮了展厅。但这间画廊，它太冰冷了，它只是一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华丽空壳。它没有一个统一的灵魂去统御这些作品。”
晏诗语说完，微微欠了欠身。
“对不起，林先生。看来我们对艺术的理解，并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谢谢你今天的邀请。”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画廊的大门走去，背影决绝而清冷。
林辰孤零零地站在那个占地近千平米、花费了两千万打造的奢华展厅中央。四周明亮的射灯打在他的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烦躁。
他引以为傲的执行力，他那坚信能够扫平一切的美琅脂系统，在这场关于“品味”和“灵魂”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他脑海中回荡着晏诗语刚才的话，突然想起了那个总是待在拾光画廊里喝茶的万流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差的根本不是对工具的掌握程度。
美琅脂可以生成完美的商业代码，可以抓取海量的数据，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一个具有顶级感知力的人类，去在无数粗糙的笔触中，嗅出那一丝真正能够触动人心的火花。
万流云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那种极具统治力的审美壁垒？
林辰看着满墙那些色彩艳丽却空洞无比的画作，颓然地叹了口气，第一次对那个名为“万流云”的存在，生出了一种叫做敬畏的东西。
“拾光”画廊的挑高空间里，今天没有安排特殊的展览活动，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红砖墙前安静地驻足。
下午两点半，画廊外传来一阵高亢的跑车引擎轰鸣声，随后戛然而止。林辰推开画廊那扇厚重的工业风铁门，带着一身初秋的凉气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带有大面积几何拼接图案的夹克，脚下的限量版球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极其明显的动静。
崔雪正站在前厅的接待台后整理几份画册，看到林辰进来，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她对这位年轻的亿万富翁并不陌生，知道他是万流云生意场上的熟人。
林辰并没有立刻走向休息区，而是背着手，在一楼的展厅里溜达起来。他在一幅以大面积暗色调为主的抽象风景画面前停下脚步，煞有介事地端详了半分钟，随后摸了摸下巴。
“这画有点意思。”林辰指着画面的右下角，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崔雪，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装点出来的内行腔调，“你看这个线条的解构，非常具有后现代的张力。色彩的冲突虽然大，但整体的透视关系处理得相当有层次感，把那种反叛精神表达得很到位。”
崔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幅描绘老城区拆迁废墟的写实油画，画面的重点在于废墟砖块与背景阴雨天的质感对比，跟所谓的“后现代解构”或者“反叛精神”完全不沾边。
她没有出言纠正，只是保持着极好的职业素养，微微一笑：“这幅画的作者确实在光影质感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林辰对自己的鉴赏水平似乎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靠窗的实木长桌，拉开椅子坐下。
“云哥今天不在？”他随口问了一句。
“万先生今天有别的事情，没过来。”崔雪走到茶水台前，熟练地取出一套白瓷茶具，“林总喝点什么？美式还是喝茶？”
“喝茶吧。最近这身体，遭不住冰咖啡了。”林辰揉了揉眉心，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萎靡。
崔雪用木制茶夹洗过杯子，泡了一壶温和的陈年熟普，倒进林辰面前的小瓷杯里。茶汤红润透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香。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看着坐在对面安静整理茶具的崔雪，突然毫无顾忌地开启了倒苦水模式。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最近真是倒了血霉。”林辰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丧，“前阵子圈子里应酬多，私生活确实没怎么节制。结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前两个星期查出来染了点脏病。”
崔雪擦拭茶盘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目光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她显然没想到，这种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极其难以启齿的私密痼疾，这位年轻的百亿富翁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画廊里，对着一个仅仅算得上“认识”的女生说了出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刚刚才在私立医院治痊愈。”林辰自嘲地笑了笑，“打了半个多月的抗生素，每天清心寡欲地喝白粥。人在生病的时候脑子最清醒。我算是看透了外面那些贴上来的所谓网红、名媛，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私底下乱得没边。”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崔雪那张不施粉黛、干净清透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丝极其真实的感慨。
“以前我总觉得云哥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什么极品没见过，怎么偏偏喜欢待在这个画廊里喝茶。现在我是彻底明白了。”林辰看着她，“像你这样安安静静画画、圈子干净、心思单纯的女生，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比起外面那些乌烟瘴气，待在你身边，连呼吸都觉得踏实。”
这番略显直白的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大概会显得有些轻浮。但林辰这种刚刚经历过“生理教训”后的顿悟，反而带着一种滑稽的真诚。
崔雪听着觉得有些好笑，但她依然保持着一个完美倾听者的姿态，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提起茶壶，再次为他添了七分满的茶水。
“崔雪，帮个忙呗。”林辰端起杯子，突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的要求，“你们美院里，有没有那种跟你差不多类型的女生？就是那种……纯情一点的，平时只知道画画、看书，不去夜店混圈子的那种。你给我介绍一个？”
崔雪放下茶壶，认真地看了林辰一眼。
美院里确实有不少专注于艺术、生活简单的女孩，林辰提出的这个条件，她脑海中几乎立刻就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那是她大一时的室友，名叫晏诗语。晏诗语后来因为专业方向不同搬去了另一个校区，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那是一个在审美和气质上都极其出挑的女孩子，被称为他们那一届真正的“高岭之花”，对物质的追求极淡，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艺术史和策展研究上。
但崔雪并没有立刻把名字说出来。
“我们学校确实有生活比较单纯的女生。”崔雪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对朋友负责的严谨，“但我不能直接把人推给你。林总，你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比较张扬，这种类型的女生，不一定能适应你的节奏。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需要先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如果她愿意认识新朋友，我再安排你们见一面。”
林辰听到有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行！没问题！”他极其爽快地答应下来，“你尽管去问，就说我想找个正正经经谈恋爱的女朋友。成与不成，我都承你这个人情。”
第二天下午，沉鱼湖畔的阳光被云层遮挡，天色显得有些阴沉。
林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颇具文艺气息的深蓝色风衣，甚至还戴了一副平光眼镜，试图掩盖掉自己身上那种过于锋利的资本做派。
三点整，画廊的玻璃门被推开。
崔雪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林辰坐在休息区，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立刻站起了身。
那是一个极具古典气质的女生。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灰色长裙，外面搭着一件针织披肩，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她的五官并不具有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但线条极其柔和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种读过很多书后沉淀下来的静气。
这就是晏诗语。
林辰阅女无数，但当晏诗语走到他面前，平静地向他点头致意时，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新鲜的、被某种高级审美击中的震撼。这种震撼，不是靠名牌包和精致妆容堆砌出来的，而是由内而外散发的一种文化底蕴。
三人落座，崔雪简单地互相介绍了一番，便找了个借口去后方的画室整理颜料，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林辰尽力展现着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试图去聊一些关于临安市秋天风景和近期艺术展的话题。晏诗语的教养极好，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声音轻柔但条理清晰。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晏诗语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随后将水杯放下，目光平和地直视着林辰。
“林先生，崔雪跟我简单提过你的情况。我很感谢你的青睐。”晏诗语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面对亿万富翁时的怯懦或讨好，她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对你的公司和财富没有太多的概念。我只是一个学艺术史的学生。”晏诗语环顾了一圈这座由老厂房改造而成、光影极其完美的画廊，眼底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喜爱，“我之所以今天愿意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很喜欢‘拾光’这家画廊。”
林辰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联系。
晏诗语收回目光，看着林辰，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
“这间画廊的选址、对自然光的引入，以及墙上挂着的这些作品的挑选标准，背后体现出的是一种极其高级且敏锐的策展能力。”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一起，“林先生，如果你想追我，那我们就定一个条件。你不需要送我任何昂贵的礼物，如果你也能帮我开一家像‘拾光’这样的画廊，并且能收集到具备同等品味和生命力的画作，我就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林辰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段话。
他看着晏诗语那张清冷干净的脸，突然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开一家画廊？收集一些年轻人的画？这需要什么门槛？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这个坐拥百亿估值公司的人来说，根本连挑战都算不上。更何况，他手里还有那个十万亿市值的智能巨兽“美琅脂”的高阶接口。
万流云能做到的事情，他林辰没道理做不到。
“一言为定。”林辰答应得极其干脆，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自信，“给我两周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辰彻底将公司的大部分日常事务扔给了副手，一头扎进了这个“画廊计划”中。
他没有去费心寻找像“拾光”那样具有历史沉淀的老厂房。在资本的运作下，他直接在临安市最高端的CBD商圈里，租下了一层占地近千平米的顶级大平层商业空间。他花重金请了最出名的室内设计团队，在三天内出具了极具科技感和未来感的画廊装修方案，并且要求施工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赶工。
场地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环节——画作的挑选。
林辰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上的“美琅脂”企业级开发者界面。
他觉得万流云当初肯定也是用类似的方法，通过庞大的数据筛选来寻找有潜力的艺术家。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向系统下达了指令。
他要求美琅脂全面抓取国内八大美院以及各大主流艺术论坛的学生作品数据。但林辰的商业逻辑与万流云（确切地说是红袖的“星芒计划”）有着本质的区别。红袖筛选的是笔触的张力、色彩的创新和情绪的内核；而林辰给出的提示词，则是极其简单粗暴的流量逻辑。
“抓取社交媒体上点赞量最高、转发率最广的青年画家作品。筛选出色彩饱和度高、视觉冲击力强、符合当下大众流行审美的画作。列出前一百名的作者清单。”
美琅脂的算力是极其恐怖的。不到五分钟，一份详尽的名单附带作品缩略图便生成了。
林辰看着那些色彩艳丽、构图甚至有些迎合动漫风或波普艺术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立刻安排公司的商务团队，按照名单去联系这些学生。
为了抢时间，他给出的收购价格是市场价的五倍。在金钱的开道下，不到十天，近两百幅所谓“高人气”的画作便源源不断地运到了临安。
装修奢华的CBD画廊内，灯光系统采用了最先进的智能温控射灯。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作被挂上了纯白色的展墙。整个空间看起来金碧辉煌，充满了现代商业文明的精致感。
预算在疯狂燃烧，光是前期的投入就已经逼近了两千万。但林辰毫不在意，他看着这座拔地而起的艺术空间，觉得自己已经赢下了这场考验。
约定的日子到了。
林辰派专车将晏诗语接到了这家名为“矩阵”的新画廊。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西装，站在灯光明亮的展厅入口，信心满满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晏小姐，看看这里。地段、装修、硬件设备，每一项都是顶配。这些画作我也做过数据调研，每一幅都在网络上有着极高的人气。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专属领地。”
晏诗语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走进展厅。
她没有对奢华的装修发出任何惊叹，而是径直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面展墙。
她在一幅色彩对比极其强烈的数字插画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不到十秒，便走向了下一幅。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原本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甚至透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林辰跟在她身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怎么了？这些作品不符合你的胃口？”林辰忍不住问道。
晏诗语在展厅中央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在昂贵射灯照耀下的画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先生，你花了很大的力气，这一点我很感激。”晏诗语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里的内容却毫不留情，“但这间屋子里挂着的，只是商品，不是艺术。”
林辰皱起眉头：“这些都是美院里现在关注度最高的作品，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数据确实不会骗人，但数据只能筛选出迎合大众情绪的快消品。”晏诗语指着周围的画作，语气中带着一个专业策展人的严谨，“这些画，为了博取眼球，使用了最容易刺激视觉的色彩，结构也完全是讨好型设计的堆砌。它们没有灵魂，没有画师自己在深夜里挣扎、撕裂后产生的独立思考。”
她看向林辰，眼神极其清澈，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拾光’画廊之所以能打动人，是因为那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有着一股不屈服的拙气和生命力。那种挑选作品的眼光，是需要对人性、对孤独有着极深共鸣的策展人才能做到的。它是有温度的。”
晏诗语摇了摇头。
“你用庞大的算法算出了流行趋势，用昂贵的灯光照亮了展厅。但这间画廊，它太冰冷了，它只是一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华丽空壳。它没有一个统一的灵魂去统御这些作品。”
晏诗语说完，微微欠了欠身。
“对不起，林先生。看来我们对艺术的理解，并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谢谢你今天的邀请。”
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画廊的大门走去，背影决绝而清冷。
林辰孤零零地站在那个占地近千平米、花费了两千万打造的奢华展厅中央。四周明亮的射灯打在他的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烦躁。
他引以为傲的执行力，他那坚信能够扫平一切的美琅脂系统，在这场关于“品味”和“灵魂”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他脑海中回荡着晏诗语刚才的话，突然想起了那个总是待在拾光画廊里喝茶的万流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差的根本不是对工具的掌握程度。
美琅脂可以生成完美的商业代码，可以抓取海量的数据，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一个具有顶级感知力的人类，去在无数粗糙的笔触中，嗅出那一丝真正能够触动人心的火花。
万流云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那种极具统治力的审美壁垒？
林辰看着满墙那些色彩艳丽却空洞无比的画作，颓然地叹了口气，第一次对那个名为“万流云”的存在，生出了一种叫做敬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