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海市蜃楼
十月中旬的临安，一场连绵的秋雨过后，沉鱼湖面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雾。沿湖的法桐树叶已经大半变得焦黄，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过往的车辆碾压出沉闷的水声。
教工景苑的大门外，黑色的迈巴赫S680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万流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两盒极品的明前龙井，走向电梯间。
顶层的大平层内，暖气开得很足。防盗门推开，玄关处摆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旁边是一个造型夸张的进口婴儿手推车包装盒，还没来得及拆封。
万春秋穿着一身丝绸质地的家居服，正坐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见是万流云来了，立刻放下杯子迎了上去。
“流云，过来了。”万春秋接过茶叶，放在一旁的玄关柜上。
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冯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头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透着一股大学女教师特有的温婉气质。
“万先生来了，快请坐。”冯蕊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动作自然流畅，完全是一副女主人的做派，“老万刚才还念叨您呢。我去给您泡茶。”
“麻烦冯老师了。”万流云在单人沙发上落座，语气平淡。
冯蕊转身进了厨房。万春秋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确定推拉门关严实了，这才凑到万流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流云啊。”万春秋搓了搓手，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愁容和烦躁。
万流云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日子，过得有些憋屈。”万春秋叹了口气，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上个月发了工资，八万多块钱。她倒好，直接拿个什么理财规划、孩子未来的教育基金当借口，把我的工资卡给收走了。”
万春秋靠在沙发靠背上，眉头拧在一起：“我寻思着，好歹给我留点零花钱吧？结果她每个月就给我微信转两千块钱。两千块！在风云市也就算了，在这临安的教工景苑，我出门跟那些老教授下盘棋，连买包好烟都得精打细算。这叫什么事儿？”
最初那种老牛吃嫩草、喜当爹的狂喜，在真金白银的控制权面前，早就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万春秋在风云市虽然穷，但好歹在家里是个说一不二的做派。现在住着稀有豪宅，顶着特聘教授的头衔，口袋里却比脸还干净，这种落差让他对这位年轻有气质的冯老师，彻底祛魅了。
“卡在她手里？”万流云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拿纸巾擦了擦手。
“在。她寸步不离地带着，睡觉都塞在枕头底下的包里。”万春秋压低声音抱怨。
厨房的推拉门发出一声轻响，冯蕊端着一套紫砂茶具走了出来。万春秋立刻闭上了嘴，端起保温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水。
“这茶是昨天刚买的好茶，万先生尝尝。”冯蕊斟满一杯茶，递到万流云面前。
“谢谢。”万流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冯蕊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我带了两盒龙井，放在玄关了。你们自己留着喝。”
万春秋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流云，你坐会儿，我去楼下小超市买包烟。这烟瘾犯了，实在熬不住。”
说完，他没等冯蕊开口，直接换了鞋，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万流云和冯蕊两人。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万流云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双腿交叠。
“冯老师。”万流云开口了，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冯蕊正在收拾果盘，听到声音，抬起头：“万先生，怎么了？”
“把他的工资卡拿出来。”万流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冯蕊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中。她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温婉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防备的僵硬。
“万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冯蕊将手背在身后，“老万的工资卡，那是我们两口子共同的财产。马上孩子就要出生了，各种开销大得惊人。我替他保管，做些长远的财务规划，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这套说辞，留着骗骗那些普通的教书匠可以。”万流云修长的手指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我不需要听解释。卡拿出来，放在桌上。”
冯蕊咬了咬牙，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但那是每个月八万多的巨款，是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
“我不拿。”冯蕊挺直了脊背，用隆起的小腹作为盾牌，“万先生，您虽然是老万的儿子，但这毕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您无权干涉。”
万流云没有动怒，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半个分贝。
“西郊的安康精神卫生中心，住着两个人。一个叫李红，一个叫万佳颖。”万流云目光平静地看着冯蕊。
听到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冯蕊皱起了眉头。
“这两人是风云市出了名的滚刀肉，也是万春秋的前妻和继子。”万流云的语速极慢，字字句句犹如锋利的刀片，“他们现在在医院里，每天按时吃着镇静剂。只要我打一个电话，医院的门就会打开。”
冯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一旦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教工景苑找老万，然后跟你发生恐怖的冲突，你顶不顶得住？”万流云继续说道，“一个撒泼打滚的市井怨妇，加上一个为了钱连亲爹都敢打的流氓。他们会在你挺着大肚子出门的时候，扑上去撕扯你的头发；他们会坐在你的客厅里砸烂所有的东西；他们还会在外国语学院的办公楼下拉起横幅，把你和董校长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拿个高音喇叭循环播放。”
冯蕊的嘴唇开始发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岛台上。
“我让老父亲来临安，是让他享受人生的，不是让他来受你管制的。”万流云看着她，眼神中透着绝对的冷酷与威压，“你不想当个安分守己的好媳妇儿，有的是人想当。你可要想清楚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冯蕊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岛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折断。她太清楚那种市井无赖的破坏力了，一旦那对母子被放出来，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体面、这套沉鱼湖畔的豪宅、她辛辛苦苦维持的优雅生活，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变成一地鸡毛。
但那张卡里的钱，就像是一块涂满毒药的肥肉，她舍不得松口。
“我……我身体不舒服。”冯蕊猛地转过身，声音发颤，“我去房间休息一下。”
她没有去拿卡，而是快步走进主卧，“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万流云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茶，将温热的茶水饮尽。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站起身，拿起玄关处的外套，推开大门，离开了教工景苑。
主卧内，冯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快步走到床头柜前，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不信邪，她不信万流云真的会把那两个疯子放出来，那对万春秋的声誉同样是毁灭性的打击。她觉得万流云只是在虚张声势。
“只要我躲几天，不跟他正面冲突，等风头过去就好了。”冯蕊在心里盘算着。
她迅速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行李袋里。戴上帽子和口罩，趁着万春秋还没回来，她拉开房门，像逃难一样离开了公寓。
冯蕊找了一家距离大学城十几公里外的中档快捷酒店住了下来。她切断了和万春秋的联系，每天只在房间里点外卖。那张银行卡就放在床头的枕头底下，那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然没有任何人来找她的麻烦。
冯蕊靠在酒店的床头上，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摸着隆起的肚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什么放人出院，果然只是吓唬女人的把戏。
第三天的下午。
冯蕊觉得酒店的外卖吃腻了，她戴上口罩，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到酒店附近的一家大型生活超市，准备买些高档的水果和孕妇补品。
她推着购物车，在结账通道前排队。收银员动作麻利地扫过车厘子、燕窝和几个进口礼盒。
“一共是一千八百六十元。请问怎么支付？”收银员问。
冯蕊拿出那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收银员将卡片在POS机侧面刷了一下，按下确认键。
机器屏幕上转了半秒的圈。紧接着，打出了一张红色的凭条。
“不好意思女士，您的这张卡显示状态异常，交易被拒绝了。”收银员将卡片递回来，“您有其他卡或者手机支付吗？”
冯蕊愣住了。她接过卡，皱起眉头：“不可能，这卡里有好几十万的活期。你再刷一次。”
收银员耐着性子，重新操作了一遍。
结果依然是那张红色的拒付凭条。
“确实是状态异常。提示是账户已被冻结。”收银员的声音大了一些，后面排队的顾客开始探头探脑，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声。
冯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一把抓过银行卡，连购物车里的东西都没要，直接冲出了超市。
她快步走到街道拐角处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将卡插进ATM机。
输入密码，点击查询余额。
屏幕上没有显示那一长串让她安心的数字，而是直接弹出了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框：【该账户已被冻结，请联系发卡行处理。】
冯蕊站在ATM机前，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砖上。
冻结了。
她引以为傲的底气，她自以为能拿捏万春秋的把柄，在三天之内，被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清零。
这可是万春秋的工资卡！是之江大学直接打款的账户！万流云到底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竟然能越过户主本人，直接让银行冻结了这个账户？！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躲起来就能避开风暴，却不知道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她的这种躲藏就像是一只自作聪明的虫子，对方连手指都不需要动，只是切断了氧气，就能让她在密封的罐子里活活憋死。
眼泪夺眶而出。冯蕊坐在银行的隔间里，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第四天上午。
教工景苑的大平层内。
万春秋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沉鱼湖面上的游船。
防盗门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冯蕊拖着那个行李袋，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她没有了前几天的精致和傲气，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击垮的颓丧。
她走到客厅，将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卡……卡还给你。”冯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她走到万春秋身边，甚至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抓万春秋的胳膊，“老万，我知道错了。你让万先生把卡解冻吧，我以后再也不碰这笔钱了，我都听你的。”
万春秋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带出去无比有面子的年轻女人。
这几天冯蕊不在家，万春秋一个人住在这个两百平米的豪宅里。饿了就去高档餐厅点几个硬菜，困了就在真皮沙发上打个盹。没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什么胎教，没有人管他抽了几根烟，也没有人每天算计着要拿他的钱去买什么理财。
那张银行卡被冻结的事情，万流云在电话里跟他打过招呼。当万流云把解冻后的新卡派人送过来时，老头子只觉得兜里重新有了底气。
他突然发现，同居过了，新鲜感过了，这年轻漂亮的大学女老师，也就那么回事。
没有了金钱的控制权，这女人在他眼里，除了是个会制造噪音和麻烦的累赘，再也提供不了任何情绪价值。他现在是特聘教授，是拿着百万年薪的上流人士，他最需要的是清静。
万春秋慢慢将自己的胳膊从冯蕊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端起旁边的小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得出奇。
“卡放那儿吧。”万春秋靠在躺椅上，目光没有在冯蕊的脸上停留，“你去屋里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冯蕊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收拾东西……干什么？”
“搬走吧。”万春秋回答得极其干脆，就像在辞退一个不合格的保姆，“我们俩的事儿，到此为止了。这几个月就算咱们搭伙过了一段日子，互相不亏欠。你走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冯蕊劈得呆立在当场。
她设想过万春秋会发火，会骂她，会借机提条件。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头子竟然会如此决绝地提出分手！
“你……你说什么？”冯蕊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起来，“老万，你疯了吗？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孩子……好吧，不是你的，但也算你的孩子！你要把我赶走？”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万春秋冷笑了一声，老脸上透出一种市井浸淫多年的油滑与无情，“我没追究这事儿，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去收拾东西，立刻走。”
冯蕊彻底崩溃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就算交出了财权，至少还能保住这套豪宅的居住权，至少还能顶着“万教授夫人”的名头在外面招摇。
但现在，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被无情地扯了下来。
“万春秋！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过河拆桥！”冯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果盘，狠狠地砸在地上。
碎玻璃四溅。
万春秋没有动怒。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拿过旁边的手机，按下了物业保安处的号码。
“喂，是保安队吗？我是顶层的万教授。我家里有个外人在这里闹事，麻烦你们派两个人上来，把她请出去。”
十分钟后，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走进了这套大平层。
冯蕊被连拉带拽地拖出了防盗门。她的行李袋被扔在走廊上。
防盗门在她的面前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冯蕊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永远不会再对她敞开的大门，巨大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她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拿出手机，去微博上写长文，去小红书上曝光董培林，曝光万春秋，曝光这一家子的无情无义。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微博，无法登录。知乎，账号封禁。甚至连一个普通的本地论坛，只要她输入相关的字眼，就会立刻显示“包含违禁词，发送失败”。
她在这个拥有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彻底物理静音了。
当天傍晚，临安市老城区的一间逼仄的单身公寓里。
墙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窗外的法桐树叶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屋子里昏暗潮湿。
冯蕊挺着肚子，靠在没有任何包裹的硬木床头。
手机被扔在床尾，屏幕早就暗了下去。
她没有开灯。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水池里没洗的碗筷，看到了墙角堆放的杂物。没有沉鱼湖的微风，没有全景的落地窗，也没有百万年薪的承诺。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阵沙哑难听的哭声。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她彻底没有招了。在这个冷酷的规则面前，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和筹码，全都是一场可笑的幻梦。而那座远在沉鱼湖畔的豪宅，已经成了她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海市蜃楼。
教工景苑的大门外，黑色的迈巴赫S680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万流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两盒极品的明前龙井，走向电梯间。
顶层的大平层内，暖气开得很足。防盗门推开，玄关处摆着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旁边是一个造型夸张的进口婴儿手推车包装盒，还没来得及拆封。
万春秋穿着一身丝绸质地的家居服，正坐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见是万流云来了，立刻放下杯子迎了上去。
“流云，过来了。”万春秋接过茶叶，放在一旁的玄关柜上。
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冯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头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透着一股大学女教师特有的温婉气质。
“万先生来了，快请坐。”冯蕊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动作自然流畅，完全是一副女主人的做派，“老万刚才还念叨您呢。我去给您泡茶。”
“麻烦冯老师了。”万流云在单人沙发上落座，语气平淡。
冯蕊转身进了厨房。万春秋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确定推拉门关严实了，这才凑到万流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流云啊。”万春秋搓了搓手，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愁容和烦躁。
万流云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日子，过得有些憋屈。”万春秋叹了口气，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上个月发了工资，八万多块钱。她倒好，直接拿个什么理财规划、孩子未来的教育基金当借口，把我的工资卡给收走了。”
万春秋靠在沙发靠背上，眉头拧在一起：“我寻思着，好歹给我留点零花钱吧？结果她每个月就给我微信转两千块钱。两千块！在风云市也就算了，在这临安的教工景苑，我出门跟那些老教授下盘棋，连买包好烟都得精打细算。这叫什么事儿？”
最初那种老牛吃嫩草、喜当爹的狂喜，在真金白银的控制权面前，早就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万春秋在风云市虽然穷，但好歹在家里是个说一不二的做派。现在住着稀有豪宅，顶着特聘教授的头衔，口袋里却比脸还干净，这种落差让他对这位年轻有气质的冯老师，彻底祛魅了。
“卡在她手里？”万流云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拿纸巾擦了擦手。
“在。她寸步不离地带着，睡觉都塞在枕头底下的包里。”万春秋压低声音抱怨。
厨房的推拉门发出一声轻响，冯蕊端着一套紫砂茶具走了出来。万春秋立刻闭上了嘴，端起保温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水。
“这茶是昨天刚买的好茶，万先生尝尝。”冯蕊斟满一杯茶，递到万流云面前。
“谢谢。”万流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冯蕊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我带了两盒龙井，放在玄关了。你们自己留着喝。”
万春秋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流云，你坐会儿，我去楼下小超市买包烟。这烟瘾犯了，实在熬不住。”
说完，他没等冯蕊开口，直接换了鞋，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万流云和冯蕊两人。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万流云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双腿交叠。
“冯老师。”万流云开口了，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冯蕊正在收拾果盘，听到声音，抬起头：“万先生，怎么了？”
“把他的工资卡拿出来。”万流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冯蕊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中。她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温婉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防备的僵硬。
“万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冯蕊将手背在身后，“老万的工资卡，那是我们两口子共同的财产。马上孩子就要出生了，各种开销大得惊人。我替他保管，做些长远的财务规划，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这套说辞，留着骗骗那些普通的教书匠可以。”万流云修长的手指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我不需要听解释。卡拿出来，放在桌上。”
冯蕊咬了咬牙，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好惹，但那是每个月八万多的巨款，是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
“我不拿。”冯蕊挺直了脊背，用隆起的小腹作为盾牌，“万先生，您虽然是老万的儿子，但这毕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您无权干涉。”
万流云没有动怒，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半个分贝。
“西郊的安康精神卫生中心，住着两个人。一个叫李红，一个叫万佳颖。”万流云目光平静地看着冯蕊。
听到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冯蕊皱起了眉头。
“这两人是风云市出了名的滚刀肉，也是万春秋的前妻和继子。”万流云的语速极慢，字字句句犹如锋利的刀片，“他们现在在医院里，每天按时吃着镇静剂。只要我打一个电话，医院的门就会打开。”
冯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一旦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教工景苑找老万，然后跟你发生恐怖的冲突，你顶不顶得住？”万流云继续说道，“一个撒泼打滚的市井怨妇，加上一个为了钱连亲爹都敢打的流氓。他们会在你挺着大肚子出门的时候，扑上去撕扯你的头发；他们会坐在你的客厅里砸烂所有的东西；他们还会在外国语学院的办公楼下拉起横幅，把你和董校长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拿个高音喇叭循环播放。”
冯蕊的嘴唇开始发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岛台上。
“我让老父亲来临安，是让他享受人生的，不是让他来受你管制的。”万流云看着她，眼神中透着绝对的冷酷与威压，“你不想当个安分守己的好媳妇儿，有的是人想当。你可要想清楚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冯蕊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岛台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折断。她太清楚那种市井无赖的破坏力了，一旦那对母子被放出来，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体面、这套沉鱼湖畔的豪宅、她辛辛苦苦维持的优雅生活，会在一天之内彻底变成一地鸡毛。
但那张卡里的钱，就像是一块涂满毒药的肥肉，她舍不得松口。
“我……我身体不舒服。”冯蕊猛地转过身，声音发颤，“我去房间休息一下。”
她没有去拿卡，而是快步走进主卧，“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万流云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茶，将温热的茶水饮尽。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站起身，拿起玄关处的外套，推开大门，离开了教工景苑。
主卧内，冯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快步走到床头柜前，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不信邪，她不信万流云真的会把那两个疯子放出来，那对万春秋的声誉同样是毁灭性的打击。她觉得万流云只是在虚张声势。
“只要我躲几天，不跟他正面冲突，等风头过去就好了。”冯蕊在心里盘算着。
她迅速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行李袋里。戴上帽子和口罩，趁着万春秋还没回来，她拉开房门，像逃难一样离开了公寓。
冯蕊找了一家距离大学城十几公里外的中档快捷酒店住了下来。她切断了和万春秋的联系，每天只在房间里点外卖。那张银行卡就放在床头的枕头底下，那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然没有任何人来找她的麻烦。
冯蕊靠在酒店的床头上，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摸着隆起的肚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什么放人出院，果然只是吓唬女人的把戏。
第三天的下午。
冯蕊觉得酒店的外卖吃腻了，她戴上口罩，拿着那张银行卡，走到酒店附近的一家大型生活超市，准备买些高档的水果和孕妇补品。
她推着购物车，在结账通道前排队。收银员动作麻利地扫过车厘子、燕窝和几个进口礼盒。
“一共是一千八百六十元。请问怎么支付？”收银员问。
冯蕊拿出那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收银员将卡片在POS机侧面刷了一下，按下确认键。
机器屏幕上转了半秒的圈。紧接着，打出了一张红色的凭条。
“不好意思女士，您的这张卡显示状态异常，交易被拒绝了。”收银员将卡片递回来，“您有其他卡或者手机支付吗？”
冯蕊愣住了。她接过卡，皱起眉头：“不可能，这卡里有好几十万的活期。你再刷一次。”
收银员耐着性子，重新操作了一遍。
结果依然是那张红色的拒付凭条。
“确实是状态异常。提示是账户已被冻结。”收银员的声音大了一些，后面排队的顾客开始探头探脑，发出不耐烦的催促声。
冯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一把抓过银行卡，连购物车里的东西都没要，直接冲出了超市。
她快步走到街道拐角处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将卡插进ATM机。
输入密码，点击查询余额。
屏幕上没有显示那一长串让她安心的数字，而是直接弹出了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框：【该账户已被冻结，请联系发卡行处理。】
冯蕊站在ATM机前，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砖上。
冻结了。
她引以为傲的底气，她自以为能拿捏万春秋的把柄，在三天之内，被一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清零。
这可是万春秋的工资卡！是之江大学直接打款的账户！万流云到底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竟然能越过户主本人，直接让银行冻结了这个账户？！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躲起来就能避开风暴，却不知道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她的这种躲藏就像是一只自作聪明的虫子，对方连手指都不需要动，只是切断了氧气，就能让她在密封的罐子里活活憋死。
眼泪夺眶而出。冯蕊坐在银行的隔间里，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第四天上午。
教工景苑的大平层内。
万春秋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沉鱼湖面上的游船。
防盗门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冯蕊拖着那个行李袋，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她没有了前几天的精致和傲气，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击垮的颓丧。
她走到客厅，将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卡……卡还给你。”冯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她走到万春秋身边，甚至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抓万春秋的胳膊，“老万，我知道错了。你让万先生把卡解冻吧，我以后再也不碰这笔钱了，我都听你的。”
万春秋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带出去无比有面子的年轻女人。
这几天冯蕊不在家，万春秋一个人住在这个两百平米的豪宅里。饿了就去高档餐厅点几个硬菜，困了就在真皮沙发上打个盹。没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什么胎教，没有人管他抽了几根烟，也没有人每天算计着要拿他的钱去买什么理财。
那张银行卡被冻结的事情，万流云在电话里跟他打过招呼。当万流云把解冻后的新卡派人送过来时，老头子只觉得兜里重新有了底气。
他突然发现，同居过了，新鲜感过了，这年轻漂亮的大学女老师，也就那么回事。
没有了金钱的控制权，这女人在他眼里，除了是个会制造噪音和麻烦的累赘，再也提供不了任何情绪价值。他现在是特聘教授，是拿着百万年薪的上流人士，他最需要的是清静。
万春秋慢慢将自己的胳膊从冯蕊的手里抽了出来。
他端起旁边的小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得出奇。
“卡放那儿吧。”万春秋靠在躺椅上，目光没有在冯蕊的脸上停留，“你去屋里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冯蕊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收拾东西……干什么？”
“搬走吧。”万春秋回答得极其干脆，就像在辞退一个不合格的保姆，“我们俩的事儿，到此为止了。这几个月就算咱们搭伙过了一段日子，互相不亏欠。你走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冯蕊劈得呆立在当场。
她设想过万春秋会发火，会骂她，会借机提条件。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头子竟然会如此决绝地提出分手！
“你……你说什么？”冯蕊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起来，“老万，你疯了吗？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孩子……好吧，不是你的，但也算你的孩子！你要把我赶走？”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万春秋冷笑了一声，老脸上透出一种市井浸淫多年的油滑与无情，“我没追究这事儿，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去收拾东西，立刻走。”
冯蕊彻底崩溃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就算交出了财权，至少还能保住这套豪宅的居住权，至少还能顶着“万教授夫人”的名头在外面招摇。
但现在，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被无情地扯了下来。
“万春秋！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过河拆桥！”冯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果盘，狠狠地砸在地上。
碎玻璃四溅。
万春秋没有动怒。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拿过旁边的手机，按下了物业保安处的号码。
“喂，是保安队吗？我是顶层的万教授。我家里有个外人在这里闹事，麻烦你们派两个人上来，把她请出去。”
十分钟后，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走进了这套大平层。
冯蕊被连拉带拽地拖出了防盗门。她的行李袋被扔在走廊上。
防盗门在她的面前重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冯蕊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永远不会再对她敞开的大门，巨大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她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拿出手机，去微博上写长文，去小红书上曝光董培林，曝光万春秋，曝光这一家子的无情无义。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微博，无法登录。知乎，账号封禁。甚至连一个普通的本地论坛，只要她输入相关的字眼，就会立刻显示“包含违禁词，发送失败”。
她在这个拥有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彻底物理静音了。
当天傍晚，临安市老城区的一间逼仄的单身公寓里。
墙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窗外的法桐树叶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屋子里昏暗潮湿。
冯蕊挺着肚子，靠在没有任何包裹的硬木床头。
手机被扔在床尾，屏幕早就暗了下去。
她没有开灯。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水池里没洗的碗筷，看到了墙角堆放的杂物。没有沉鱼湖的微风，没有全景的落地窗，也没有百万年薪的承诺。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阵沙哑难听的哭声。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她彻底没有招了。在这个冷酷的规则面前，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和筹码，全都是一场可笑的幻梦。而那座远在沉鱼湖畔的豪宅，已经成了她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