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互试探
翌日大清早，京城的晨雾还没散尽，一名少监低调地进了郕王府里，把升级版的敕谕送到了朱祁钰的手中。
朱祁钰双手接过，忐忑地看了一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马上谢过天恩，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例钱赏给少监，再客客气气送走。
随后朱祁钰又命人仔仔细细抄录了一份副本留作日常调阅，正本就随身带着。
办完了这些，朱祁钰点了几名贴身随从：
“备车，去驸马都尉焦敬府上。”
马车驶出王府，街上比前几日喧闹得更早，大车首尾相接，沉重的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压得车轴“吱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粪混杂着干土的腥气。
路边的一个茶摊前，说书的唾沫横飞：
“先帝五征漠北，那是何等威风！如今圣上御驾亲征，六师一出，定叫那瓦剌蛮子灰飞烟灭！”
“这一仗，不知多少人有军功吃，封大官！”
“那可是好差事，回来就是官身！”
朱祁钰坐在马车里，默默地把车帘放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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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了驸马府，晨光落在驸马府门前青砖上。
门房得了信，进去通报了，片刻后，驸马府内中门大开，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他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身穿一身簇新的常服，腰间挂着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不知殿下驾临，敬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焦敬说着话，行着礼，就把朱祁钰迎进了花厅，落座后府中下人奉上香茗，两人开始互相问候，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皇兄统率大军出征，京城里如今是千头万绪，驸马既是皇亲，又要协理京营，听说后面神机营也将归到您的手底下，后面要多多仰仗您啊”
对面的焦敬闻言面露诧异，这位一直不醒事的亲王，今日消息倒是还挺灵通的。
他就被内定为“管神机营”的人选，但因需要居守京师，故而正式任命需待皇帝凯旋之后才能补办程序。
然“名未定而实已在”属于人先管着，俸禄先领着，油水也先吃着……
随即，焦敬很快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垂下眼睛，将手里名贵的定窑茶盏往旁边一放，无心饮茶。
朱祁钰见状心中一动，两三分眉目变成了五六分的猜测，面露关切地问道：
“驸马可是不适？”
“下官无事，年纪大了，让殿下见笑了。”焦敬笑了笑，面色隐隐的有些发苦。
“那便好。”
朱祁钰没有追问下去，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随口闲聊般说道：
“说起来，本王今日临时从皇兄那边领到了一桩差事，凡是涉及京城人心、战事、军务的勘问事宜，皇兄特许本王便宜行事，连通锦衣卫和五……”
说到这里，朱祁钰的声音戛然而止，似突然反应过来，失笑道：
“哎呀，看本王这嘴，忘了这是一道密旨，一时口快，只当没听见便是！”
坐在旁边的驸马焦敬，那一直低垂着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自掀起波澜。
莫非……
但转念一想，这个当口，也有些合乎情理，相比起那群反对陛下亲征的朝臣，这个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殿下，在此时更值得信赖一些，焦敬斟酌着词句，想再探探朱祁钰的底：
“殿下受陛下如此信重，责任重大，若有什么用得下官的地方，但说无妨。”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责任确实重。”朱祁钰嘿嘿一笑，直接站起身，理了理下摆拱手道：
“眼下诸事缠身，千头万绪都等着本王去理，那驸马，本王就先行告退了，今日多有叨扰。”
“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用了饭再走，已经吩咐后厨去准备了……”
“真不劳烦驸马了。”
朱祁钰眉头微挑，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刚刚摸到权力边缘、踌躇满志的锐气，急着去大展宏图。
“哎……殿下请安坐，请安坐！下官眼下，确实有些难处！”
“哦，驸马请讲！”
见焦敬这副模样，朱祁钰心中的五六分猜测变成了七八分把握，顺水推舟地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焦敬见朱祁钰留下来，也松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开口道。
“殿下有所不知啊，下官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大军开拔在即，兵部那帮文官，他们竟然开始核查咱们留守京营的册籍了！”
“查就查呗，还能怎地？唉，说不定……”
见朱祁钰这话里有话，焦敬以为这位亲王是有密旨在身、彻底有了底气，凑近了些，继续低声道：
“殿下，许是战事将起，兵部那帮人总想着做些什么，可陛下这次亲征，随驾的大军都是直接从五军都督府那边调拨的，兵部就算想插手，他们也不好伸进去。于是便拿咱们这些留守京营的软柿子来捏了！”
朱祁钰闻言恍然大悟，一半是给焦敬看的，另一半则是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军都督府掌管卫所军籍和军队日常操练管理；兵部负责武官选授、军队调遣军政事务等事宜。
简单来说，就是管兵的不管调兵，调兵的不管统兵，老朱当年设置这个制度，军权一分为二，都督府和兵部互相牵制，最终决策权始终死死攥在皇帝手里。
眼下的五军都督府，确实不是土木堡之变后那个任由文官摆布的空壳子，兵部此时手还远远插不进都督府，没有完全把持兵权。
“殿下，神机营的情形……”
焦敬压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朱祁钰的思绪，“您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神机营造册上的编制是五千人，但实际上吧……”
朱祁钰微微颔首，适时地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对于封建军头惯用的敛财套路“吃空饷”，他来的时候就猜到了。
名册上报的是五千人，朝廷就五千人拨发粮饷。
可没有五千个兵，少掉的那些“人头”，朝廷发下来的粮饷和装备，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落进了军头腰包里。眼前这位驸马都尉焦敬，显然就是神机营里空饷最大的受益者。
自然，现在兵部突然来查点人头，查出窟窿来，他自然也是最大的责任人。
此时朱祁钰，也打算利用这一点让焦敬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神机营的空额究竟有多大，他就不知道了，但满编五千人，空额想必也不会有很多。
就在这时，面前这位走投无路的驸马爷主动交了底……
朱祁钰双手接过，忐忑地看了一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马上谢过天恩，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例钱赏给少监，再客客气气送走。
随后朱祁钰又命人仔仔细细抄录了一份副本留作日常调阅，正本就随身带着。
办完了这些，朱祁钰点了几名贴身随从：
“备车，去驸马都尉焦敬府上。”
马车驶出王府，街上比前几日喧闹得更早，大车首尾相接，沉重的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压得车轴“吱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粪混杂着干土的腥气。
路边的一个茶摊前，说书的唾沫横飞：
“先帝五征漠北，那是何等威风！如今圣上御驾亲征，六师一出，定叫那瓦剌蛮子灰飞烟灭！”
“这一仗，不知多少人有军功吃，封大官！”
“那可是好差事，回来就是官身！”
朱祁钰坐在马车里，默默地把车帘放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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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了驸马府，晨光落在驸马府门前青砖上。
门房得了信，进去通报了，片刻后，驸马府内中门大开，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他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身穿一身簇新的常服，腰间挂着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不知殿下驾临，敬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焦敬说着话，行着礼，就把朱祁钰迎进了花厅，落座后府中下人奉上香茗，两人开始互相问候，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皇兄统率大军出征，京城里如今是千头万绪，驸马既是皇亲，又要协理京营，听说后面神机营也将归到您的手底下，后面要多多仰仗您啊”
对面的焦敬闻言面露诧异，这位一直不醒事的亲王，今日消息倒是还挺灵通的。
他就被内定为“管神机营”的人选，但因需要居守京师，故而正式任命需待皇帝凯旋之后才能补办程序。
然“名未定而实已在”属于人先管着，俸禄先领着，油水也先吃着……
随即，焦敬很快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垂下眼睛，将手里名贵的定窑茶盏往旁边一放，无心饮茶。
朱祁钰见状心中一动，两三分眉目变成了五六分的猜测，面露关切地问道：
“驸马可是不适？”
“下官无事，年纪大了，让殿下见笑了。”焦敬笑了笑，面色隐隐的有些发苦。
“那便好。”
朱祁钰没有追问下去，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随口闲聊般说道：
“说起来，本王今日临时从皇兄那边领到了一桩差事，凡是涉及京城人心、战事、军务的勘问事宜，皇兄特许本王便宜行事，连通锦衣卫和五……”
说到这里，朱祁钰的声音戛然而止，似突然反应过来，失笑道：
“哎呀，看本王这嘴，忘了这是一道密旨，一时口快，只当没听见便是！”
坐在旁边的驸马焦敬，那一直低垂着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自掀起波澜。
莫非……
但转念一想，这个当口，也有些合乎情理，相比起那群反对陛下亲征的朝臣，这个一向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殿下，在此时更值得信赖一些，焦敬斟酌着词句，想再探探朱祁钰的底：
“殿下受陛下如此信重，责任重大，若有什么用得下官的地方，但说无妨。”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责任确实重。”朱祁钰嘿嘿一笑，直接站起身，理了理下摆拱手道：
“眼下诸事缠身，千头万绪都等着本王去理，那驸马，本王就先行告退了，今日多有叨扰。”
“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用了饭再走，已经吩咐后厨去准备了……”
“真不劳烦驸马了。”
朱祁钰眉头微挑，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刚刚摸到权力边缘、踌躇满志的锐气，急着去大展宏图。
“哎……殿下请安坐，请安坐！下官眼下，确实有些难处！”
“哦，驸马请讲！”
见焦敬这副模样，朱祁钰心中的五六分猜测变成了七八分把握，顺水推舟地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焦敬见朱祁钰留下来，也松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开口道。
“殿下有所不知啊，下官这些日子，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大军开拔在即，兵部那帮文官，他们竟然开始核查咱们留守京营的册籍了！”
“查就查呗，还能怎地？唉，说不定……”
见朱祁钰这话里有话，焦敬以为这位亲王是有密旨在身、彻底有了底气，凑近了些，继续低声道：
“殿下，许是战事将起，兵部那帮人总想着做些什么，可陛下这次亲征，随驾的大军都是直接从五军都督府那边调拨的，兵部就算想插手，他们也不好伸进去。于是便拿咱们这些留守京营的软柿子来捏了！”
朱祁钰闻言恍然大悟，一半是给焦敬看的，另一半则是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五军都督府掌管卫所军籍和军队日常操练管理；兵部负责武官选授、军队调遣军政事务等事宜。
简单来说，就是管兵的不管调兵，调兵的不管统兵，老朱当年设置这个制度，军权一分为二，都督府和兵部互相牵制，最终决策权始终死死攥在皇帝手里。
眼下的五军都督府，确实不是土木堡之变后那个任由文官摆布的空壳子，兵部此时手还远远插不进都督府，没有完全把持兵权。
“殿下，神机营的情形……”
焦敬压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朱祁钰的思绪，“您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神机营造册上的编制是五千人，但实际上吧……”
朱祁钰微微颔首，适时地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对于封建军头惯用的敛财套路“吃空饷”，他来的时候就猜到了。
名册上报的是五千人，朝廷就五千人拨发粮饷。
可没有五千个兵，少掉的那些“人头”，朝廷发下来的粮饷和装备，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落进了军头腰包里。眼前这位驸马都尉焦敬，显然就是神机营里空饷最大的受益者。
自然，现在兵部突然来查点人头，查出窟窿来，他自然也是最大的责任人。
此时朱祁钰，也打算利用这一点让焦敬发挥他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神机营的空额究竟有多大，他就不知道了，但满编五千人，空额想必也不会有很多。
就在这时，面前这位走投无路的驸马爷主动交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