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万人的命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40章 · 17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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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里已经吵了半个时辰。

长史梁衍将一幅地图压在案上,手指重重点住洛阳西面。

“关东诸军在东,将军手中三万精兵在西。董卓刚进京时便忌惮将军,如今又借朝廷名义召您交兵入京。您真把兵符交出去,到了洛阳,生死还由得自己吗?”

皇甫嵩坐在案后,已经换下甲胄,只穿一身旧袍。

“你想让我怎么做?”

“先扣住征书。”梁衍道,“整兵东进,与关东军内外相应。董卓祸乱朝廷,人人得而诛之。将军若起兵,三辅必有人响应。”

帐中几名军吏纷纷附和。

皇甫嵩一直听到最后,才问:“三万人都愿意跟我反?”

梁衍一怔:“将军一声令下,他们自然……”

“自然什么?自然把父母妻儿都押在我的脑袋上?”皇甫嵩把桌上的兵符推到地图中央,“他们跟我讨黄巾、守陈仓,是因为背靠朝廷。如今朝廷要收我的兵,我为了保住自己,便告诉他们这一次不听朝廷,要听我的?”

“董卓挟持天子,他的征书岂能算朝廷!”

“那由谁来算?”皇甫嵩看着梁衍,“你?我?还是东边那群各怀心思的州牧刺史?”

梁衍急道:“至少不能坐着等死!”

“你说得对。”皇甫嵩把兵符拿起来,“所以我去洛阳,当面看看董卓敢不敢拿朝廷的刀杀朝廷的将。”

帐外有人通报:“将军,门外有人自称白简求见。”

皇甫嵩的手停了一下。

梁衍还想再说,他已经把兵符放回案上:“今日到这里。交兵名册照旧核。谁也不许借我的名义调动一营一卒。”

众人退出以后,白简才进帐。

皇甫嵩看了他很久,第一句话却是:“上官们又下令了?”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

皇甫嵩眉头动了一下:“五年不见,你倒学会说一句比护令更吓人的话。”

陆晏在后面咳了一声:“路上我教过,他没学会。”

皇甫嵩这才笑了笑,笑意很快又淡下去。他让两人坐,自己却仍站在地图旁边。

白简看向案上的兵符:“董卓要杀你?”

陆晏闭了闭眼,没有插话。

皇甫嵩倒不意外:“你倒直接。”

“你知道答案。”

“我若知道,便不会在这里等。”皇甫嵩把征书扔给他,“可董卓恨我,不需要猜。”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陈仓。

“陈仓城下,我说贼势尚盛,不宜急进,他偏要进。后来贼军气衰出逃,我说该追,他又不肯追。我带兵追出去,斩了万余人,他便觉得我抢了他的功。再后来朝廷让他交兵,他拖着不交,洛阳也只敢发几句申斥。”

皇甫嵩用指节敲了敲手里的征书。

“如今写折子的人连头都不敢抬,他倒拿着朝廷的印来收我的兵。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白简问:“你准备去?”

“兵符明日交完,后日动身。”

“我带你离开扶风。”

皇甫嵩看向他:“带我去哪儿?”

“董卓找不到的地方。”

“我走了,这三万人怎么办?”

“他们可以散。”

“说得轻巧。”皇甫嵩的声音沉下来,“三万人一散,便是三万个逃兵。有人落草,有人被抓,有人的家眷替他受罪。你能把我藏起来,也能把三万户人家一起藏起来?”

白简没有回答。

皇甫嵩看着他腰间的刑剑:“方才梁衍劝我带兵反董。我若点头,未必没有胜算。可这三万人跟着我,是拿军饷守城,不是把命卖给我护住这颗脑袋。”

“董卓借的是朝廷的命令。”

“我知道。”

“命令可能是错的。”

“我也知道。”皇甫嵩走到他面前,“可若我为了自己不死,便拿三万人替我试一回对错,我与当年拿我性命试令的你,又有多少分别?”

白简右手背上的旧伤轻轻跳了一下。

皇甫嵩没有放缓语气:“你当年做错了,我今日便不能再错一次?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帐中静了片刻。

白简问:“若董卓真要杀你呢?”

“那是我去洛阳以后要算的账。”皇甫嵩重新坐回案后,“上次你护我,是因为别人命你来。今日没人命你,你还能到这里,我领情。可领情不等于把命交给你安排。”

陆晏忽然道:“将军这几年别的没变,记账的本事越发好了。”

皇甫嵩瞥他一眼:“跟你们相处久了,不把每笔账分开,早晚让人糊弄死。”

第二日正午,三万兵马的最后一批名册交出。

军旗全部落下,兵符和印绶装进木匣。许多跟随皇甫嵩多年的老卒站在营门外,没有人出声挽留。梁衍把佩剑解下来,连同兵符一起放进箱中,眼睛一直红着。

皇甫嵩只带十余名随从上路。

临行前,他对白简道:“这一次别跟来。”

“护令不在。”

“我知道。”皇甫嵩翻身上马,“正因为不在,我才信你会听懂。”

马队向东而去。

白简站在原地,没有跟。

十余骑没入官道后,营门内重新响起点兵声。一列接着一列,报过去的都是皇甫嵩没有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