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流言长脚了吗？
皇甫嵩离开扶风后的第七日，驿站里已经有了三个版本的虎牢关。
第一个版本来自卖布的商人。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说关东十八路诸侯已经会盟，旌旗从酸枣一路铺到洛阳。董卓帐下有个吕布，骑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威风凛凛，一日连斩各路诸侯十七员大将。
“十七个？”角落里一名伤兵抬起头，“你亲眼数的？”
商人捋了捋胡须：“我从东边来，沿路都这么说。”
“你从东边哪儿来？”
“陈留。”
伤兵笑出了声，牵动肩上的伤口，又疼得咧嘴：“我从前营抬下来时，诸军连汜水往哪边走都还在争。你隔着几百里，倒把吕布杀了几个人数得明明白白。”
商人脸上挂不住：“那你说，他杀了几个？”
“我没见着吕布。”伤兵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我只知道自己这条胳膊差点让西凉骑兵踩烂。谁要真能挡住他们，我管他是三个人还是三十个人，先替我敬一碗。”
旁边一个赶车少年立刻凑过来：“真有三个人！一个红脸使长刀，一个黑脸拿长矛，还有一个使双剑。听说三人把吕布围在关前，打得他转身便跑。”
伤兵问：“你又在哪儿看见的？”
“我舅父的邻居从军，他托人带回来的话。”
“你舅父邻居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陆晏坐在窗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昨日还是十一路，今日已经十八路。那三个人前天只拦了吕布一阵，今天便把他打跑了。再过半个月，怕是连董卓也一并让他们捆回来。”
商人不服：“传言总有来处。你怎知一定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陆晏给自己添了半碗水，“我只说它传得比人走路快。你们还没到洛阳，它已经从一场仗变成三场了。”
白简问伤兵：“关东军真的在进兵？”
“有人进，有人不进。”伤兵把袖子往上卷，露出一道发黑的伤口，“我跟的那一路进了，死的人也是真的。至于那些坐在后边饮酒的，我可没闲功夫替他们吹。”
商人忙道：“可十八路诸侯总是真的吧？”
伤兵没好气地回他：“你若凑够十八个给我换药，我便认。”
驿站里有人笑了起来。
笑声尚未落下，门外忽然撞进一个满脸灰土的女人。她怀里抱着空包袱，脚上的鞋少了一只。
“掌柜的，有没有吃的？”她扶住门框，“半碗也行，我拿镯子换。”
掌柜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腕：“镯子呢？”
女人愣住，低头摸了摸，像是这才想起镯子早已不在。
伤兵把自己的干饼掰下一半递过去：“从哪儿来的？”
“洛阳。”
驿站里的谈笑一下停了。
商人最先问：“虎牢关那边打得如何？”
女人没有接饼，反而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官兵挨户赶人，说都城要迁去长安。屋里的东西不许多拿，走慢了便要挨打。城外的粮车往西走，人也往西走。”
她咽了一下，嘴唇已经裂出血。
“你们还在问谁赢了？”
没人回答。
女人这才接过半块饼，掰成更小的两份，一份塞进嘴里，另一份重新包好。
陆晏问：“留给谁？”
“我女儿。”
“她在哪儿？”
女人望向门外。官道上全是向西的人，她看了很久，才说：“原先跟在我后面。”
她把那小块饼攥在掌心，转身又冲回人群。
赶车少年追到门口，方才还说得神采飞扬，此刻只剩一句：“她一个人怎么找？”
伤兵把水喝完：“所以我说，先别急着数英雄。”
白简已经站起身。
陆晏看着他：“又要走？”
“去洛阳。”
“皇甫嵩已经进京，你追不上他。”
“这次不是找他。”
陆晏看了一眼门外看不到尽头的人流，慢慢放下水碗。
“我猜也是。”
第一个版本来自卖布的商人。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说关东十八路诸侯已经会盟，旌旗从酸枣一路铺到洛阳。董卓帐下有个吕布，骑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威风凛凛，一日连斩各路诸侯十七员大将。
“十七个？”角落里一名伤兵抬起头，“你亲眼数的？”
商人捋了捋胡须：“我从东边来，沿路都这么说。”
“你从东边哪儿来？”
“陈留。”
伤兵笑出了声，牵动肩上的伤口，又疼得咧嘴：“我从前营抬下来时，诸军连汜水往哪边走都还在争。你隔着几百里，倒把吕布杀了几个人数得明明白白。”
商人脸上挂不住：“那你说，他杀了几个？”
“我没见着吕布。”伤兵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我只知道自己这条胳膊差点让西凉骑兵踩烂。谁要真能挡住他们，我管他是三个人还是三十个人，先替我敬一碗。”
旁边一个赶车少年立刻凑过来：“真有三个人！一个红脸使长刀，一个黑脸拿长矛，还有一个使双剑。听说三人把吕布围在关前，打得他转身便跑。”
伤兵问：“你又在哪儿看见的？”
“我舅父的邻居从军，他托人带回来的话。”
“你舅父邻居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陆晏坐在窗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昨日还是十一路，今日已经十八路。那三个人前天只拦了吕布一阵，今天便把他打跑了。再过半个月，怕是连董卓也一并让他们捆回来。”
商人不服：“传言总有来处。你怎知一定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陆晏给自己添了半碗水，“我只说它传得比人走路快。你们还没到洛阳，它已经从一场仗变成三场了。”
白简问伤兵：“关东军真的在进兵？”
“有人进，有人不进。”伤兵把袖子往上卷，露出一道发黑的伤口，“我跟的那一路进了，死的人也是真的。至于那些坐在后边饮酒的，我可没闲功夫替他们吹。”
商人忙道：“可十八路诸侯总是真的吧？”
伤兵没好气地回他：“你若凑够十八个给我换药，我便认。”
驿站里有人笑了起来。
笑声尚未落下，门外忽然撞进一个满脸灰土的女人。她怀里抱着空包袱，脚上的鞋少了一只。
“掌柜的，有没有吃的？”她扶住门框，“半碗也行，我拿镯子换。”
掌柜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腕：“镯子呢？”
女人愣住，低头摸了摸，像是这才想起镯子早已不在。
伤兵把自己的干饼掰下一半递过去：“从哪儿来的？”
“洛阳。”
驿站里的谈笑一下停了。
商人最先问：“虎牢关那边打得如何？”
女人没有接饼，反而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官兵挨户赶人，说都城要迁去长安。屋里的东西不许多拿，走慢了便要挨打。城外的粮车往西走，人也往西走。”
她咽了一下，嘴唇已经裂出血。
“你们还在问谁赢了？”
没人回答。
女人这才接过半块饼，掰成更小的两份，一份塞进嘴里，另一份重新包好。
陆晏问：“留给谁？”
“我女儿。”
“她在哪儿？”
女人望向门外。官道上全是向西的人，她看了很久，才说：“原先跟在我后面。”
她把那小块饼攥在掌心，转身又冲回人群。
赶车少年追到门口，方才还说得神采飞扬，此刻只剩一句：“她一个人怎么找？”
伤兵把水喝完：“所以我说，先别急着数英雄。”
白简已经站起身。
陆晏看着他：“又要走？”
“去洛阳。”
“皇甫嵩已经进京，你追不上他。”
“这次不是找他。”
陆晏看了一眼门外看不到尽头的人流，慢慢放下水碗。
“我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