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人间事人间了！
洛阳以西的树，几乎都没有皮。
粗一些的树干还留着刀痕，细树已经被整棵砍倒。有人把树皮里面那层白肉晒干，拿石头捣碎，混进热水里。煮出来的东西黏在碗边，闻着有股苦涩的木腥味。
白简见到许安时，他正蹲在路边写名字。
五年过去，许安已经不是那个抱着陶罐等水的孩子。他个子长高了，肩背仍显得单薄，身后那块木板却换得更大。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有的后面标着去向，有的只有最后一次见到的地方。
“女儿多大？”他问面前的女人。
“七岁。穿一件红边短袄，右边袖子破了。”
“叫什么？”
女人嘴唇动了几次：“阿满。她爹活着的时候，总叫满娘。”
许安先写阿满，又把满娘补在旁边：“我从后边一路问过去。你不要再乱跑，去前面那棵断树下等。有人找到她，知道往哪儿送。”
女人抓住他的袖子：“你一定替我找回来。”
许安没有答应一定，只把自己半块树皮饼塞给她：“先吃。她若回来，你得有力气抱她。”
他抬头时，看见了白简。
两人隔着逃难的人群站了片刻。
许安先移开目光：“我娘在后面的车上。韩婶也在。她们都还活着。”
白简问：“城南旧村呢？”
“撑了两年。后来井又干了，地里连草都不肯长。我们替过路商队修车、喂马，一路换粮走到洛阳城外。”许安看了一眼身后的逃难人群，“原以为城边总能讨口活做。如今连城都让人搬空了。”
白简看着他们车头的方向：“人都往西逃，你还往东走？”
“丢下的孩子和走不动的人，还在后头。我们回去接几个，接到就走。”
白简问：“韩定呢？”
“五年没见。”许安把木板重新背好，“怎么，你见过他？”
白简摇头。
“那就别说得像你一直在找。”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两辆独轮车堵在路中间，一个抱孩子的男人被几名军卒推倒。车上原本装着三袋粟米，如今只剩空袋。男人爬起来又往车边扑，刀鞘立刻砸在他肩上。
“这是给西边军营的粮！”军卒喝道，“再碰便剁手！”
男人抱住空袋不肯松：“昨日说留一袋给孩子！你们拿走两袋便罢了，最后这袋也拿走，非得让我们死吗？”
“问董相国去！”
军卒一脚踢开他，推车继续向西。
没人敢再拦。
许安走过去扶人。那男人怀里的孩子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只把脸埋在父亲胸口，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衣襟。
“前面有粥棚吗？”男人问。
“三十里外听说有。”
“三十里……”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忽然笑了一声，“我连三里都走不动。”
许安想把人扶到母亲的车上，后面却有人喊他的名字。
“许安！你还是见人便往自己车上捡，车轴是铁打的？”
声音从人群另一边传来。
一个青年挤过两辆破车，肩上扛着半袋掺了树皮屑的粮，左手还牵着个走不稳的孩子。他比五年前壮了许多，右眉多出一道短疤，腰间仍挂着一把尺余短刀。
许安托着男人的手忽然僵住。那人失了支撑，险些从他臂弯里滑下去。
韩定赶上来托住男人另一边，肩上的粮袋“砰”地落进泥里：“人还喘着气。你要怪我、骂我，都等把他抬上车再说。”
许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两人一个抬肩、一个托腿，把男人安顿到车上。那个走不稳的孩子还牵着韩定的衣角，许安蹲下去把孩子抱上车，再转身时，眼圈已经红了。
他一把攥住韩定的衣领：“五年。你活着，连一句话都不托人带回来？”
韩定没有挣开，只往许安身后的车队看：“我娘呢？”
“你还有脸问她？”
“许安！”韩定猛地扣住他的手腕，方才救人时还算稳当的声音一下乱了，“我问你，我娘呢？”
“后头第三辆车，跟我娘在一起。”
韩定把粮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回来。脸上多了个清楚的巴掌印，韩婶跟在后面，一只手死死攀着他的袖口。她眼泪都没擦，嘴里却只反复问一句：“吃过没有？”
许安盯着韩定脸上的掌印：“她不是今日才问你吃过没有。这五年，路上只要有个背刀的像你，她就追。摔进沟里，爬起来还追。你知不知道？”
“我回过旧村。”韩定低着头，“屋塌了，人也散了。我沿着你那块破木板留下的记号，追了三个月。”
“我问的是前四年！”许安声音陡然拔高，“你娘还在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韩定的下颌绷了起来。他像往常一样想顶回去，目光碰到母亲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又把话咽了下去。
“头两年我跟着散兵逃，名字一天换一个。后来想回来，路早断了。我不是没找。”
“找不到路，就不能托人捎句话？她要的不是你衣锦还乡，只想知道你还活着！”
韩定沉默了很久：“后来找到了记号，我又不敢见。”
许安怔了一下：“为什么？”
“没脸。”
“没脸也比没命强！”许安抓着他的衣领往前一扯，声音已经发颤，“韩定，她等的不是你长本事，是你回来！”
韩定这次没有躲，也没有顶嘴：“你骂吧。小点声，我娘听得见。”
“现在知道怕她听见了？”
韩婶仍紧紧攥着儿子的袖子，像一松手人便又没了。她没有劝架，只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塞进韩定手里：“先让他吃一口。等他吃完，小安，你再跟他算账。”
许安别过脸，抬手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最终还是先把车上的孩子往里抱稳。
韩定回头时也看见了白简。
他脸上的那点急色立刻冷下来：“你来做什么？”
“看董卓把这里变成了什么样。”
“看完呢？”
白简没有答。
韩定嗤了一声，重新扛起粮袋：“还是老样子。该说的话留一半，剩下一半让别人拿命猜。”
白简没有反驳。
几人走到一座废弃祠堂时，天已经黑了。祠堂里挤满逃难的人，门外却空出一小块地方。两个家庭分别站在两边，中间放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约莫六岁，另一个女孩还不到五岁。
女孩的母亲一直替她整理衣领，整理了五六次，手仍不肯放开。男孩的父亲则低着头，怀里抱着女孩家的一只小铁锅。
韩定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他们在做什么？”
许安的脸色已经变了。
女孩的母亲终于把孩子推向对面。女孩没走两步便转身抱住她的腿：“娘，我不吃他的，我吃树皮。树皮苦，我也吃。”
女人蹲下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不是让你去吃饭。”她声音发抖，“你跟叔走。叔家还有一口锅。”
对面的男孩也开始哭。他父亲不敢看他，只将铁锅抱得更紧。
韩定上前一把揪住男人：“把孩子换来做什么？”
男人没有挣扎，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自己的下不了手。自己的下不了手……”
韩定的拳头抬了起来。
许安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打死他，孩子便有饭了？”
“那你让我站着看？”
“先把孩子带回来！”
许安把韩定方才背来的那半袋粮拖到两家人面前，割开袋口。里面只有十几捧混着树皮粉的粟米。
“这些给你们。两个孩子都带回去。”
韩定盯着粮袋：“你把粮全给了，咱们明天喝西北风？”
“明天再说。”
“当年你就是这么说的。”韩定指着那两个孩子，声音一下高起来，“今日这个要救，明日那个也要救。最后呢？你娘跟着你一起饿！”
许安回头看他：“那你告诉我，先让哪一个死？”
韩定被问住。
白简解下自己的干粮袋，放到那袋粟米旁边。
陆晏也走上来，把行囊里的饼拿出一半。他嘴上仍不饶人：“先说好，我这些只能撑几日。你们若打算见一个救一个，别说进洛阳，走到下一处亭驿，我便只能煮鞋底了。”
没有人笑。
女孩的母亲扑过去把孩子抱回怀里。男孩的父亲也松开铁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一声都哭不出来。
这一夜，两家没有交换孩子。
第二日上路不到十里，他们又在一座空村外看见两个抱着孩子、背向而行的父亲母亲。没人追上去问。
许安把木板抱在怀里，手指冻得发白。
白简回头望了一眼昨夜的祠堂。那两个孩子还活着，官道却还在往前死人。
前方还能看见洛阳方向的黑烟。被赶出城的人越来越多，倒在路边的尸体却没人埋。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此刻没有冻死的人，只有活着的人连树皮都找不到，死了的名字更无人知道。眼前一番景象，说是人间也是，但要说这是阴曹地府，也不为过！
韩定陪两位母亲去了后车。许安没有走。他坐在断墙下面，把今日路边见到的死者补进木板。能问到姓名的便写姓名，问不到的，只记衣着和倒下的地方。
白简对陆晏说：“替我呈请裁断。”
陆晏没有装作听不懂：“谁？”
“董卓。”
“你要以什么罪名？”
白简看向路边。一个老妇人正替死去的丈夫合眼，合了两次，那双眼仍被风吹开。
“强迁百姓，夺粮，焚城。沿途死者，无法计数。”
陆晏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窄简：“我可以替你递。但你最好先想清楚，他们会怎样答。”
“递。”
窄简送出以后，七道伤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静。
入夜，第一道伤先亮了起来。陆晏手中的窄简裂开一道细缝。木面分明没有落墨，一行新字却一笔一画陷了进去。
“咔”的一声，许安手里的炭条断了。
他从断墙下站起来，盯着白简手背上那道正在发亮的伤。五年前的粮仓里，这七道伤也曾这样勒进白简的皮肉，逼着那柄不肯出鞘的剑杀了张角。
许安没有走近，手指却死死扣住木板边缘，指节渐渐发白。
陆晏念道：“董卓所为，未越天地之界。天器若因君臣善恶落刑，往后每一场人间争位，都可借天意杀人。此请不准。”
第二道伤随后发热，窄简上又多了一行。
陆晏这一次停了片刻，才继续念：“董卓死后仍有人争权，迁徙、战乱与饥荒不会因此停止。此时落下天劫，只会让各方争夺天器授权，形成更大破口。不准。”
白简问：“沿路这些人怎么办？”
第三道伤开始收紧。
窄简上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极整齐，连死伤也像账目。陆晏念到一半，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洛阳一地死伤，不损人族存续。今岁少去的人口，数年以后自会补回。王朝兴亡、城池焚毁，皆属人间更替。”
许安怀里的木板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快步走到那枚窄简前。
“怎么补？”他把写满名字的木板举起来，“何伯埋在广宗，邢柏死在下曲阳东门，张伯也没能从那间粮仓里活着出来。我这上面还有一路没来得及埋的人。你让他们挑一个，先补给我看看。”
窄简上没有回应。
许安盯着那些凭空生出的字，喉咙发紧：“剑叔，五年前叫你杀张伯的，也是他们？”
白简说：“是。”
白简又问：“若今日死的是你们呢？”
七道伤同时静了一瞬。
那行整齐的字下面，慢慢又添了十个字。
陆晏看着它，没有念。
白简自己低头看去。
七席维持天地，不在此数。
陆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们连死了多少人都没问。”
第一道伤再次发亮，木简最上方多出最后一道回令：裁断已结。执剑人不得介入。
七道伤依次熄灭。
白简站了很久，转身走向空村里那间倒了一半的铁匠铺。
墙边还挂着几柄无人带走的铁剑。他逐一看过，取下一柄刃口最完整的。
陆晏小跑进来：“你做什么？！”
白简将刑剑从腰间解下，用旧布裹好，重新负到背上。随后把那柄普通铁剑挂在腰间。
陆晏死死盯着他的手：“你拿它去哪儿？”
“洛阳。”
“去做什么？”
白简把剑带扣紧。
“杀董卓。”
粗一些的树干还留着刀痕，细树已经被整棵砍倒。有人把树皮里面那层白肉晒干，拿石头捣碎，混进热水里。煮出来的东西黏在碗边，闻着有股苦涩的木腥味。
白简见到许安时，他正蹲在路边写名字。
五年过去，许安已经不是那个抱着陶罐等水的孩子。他个子长高了，肩背仍显得单薄，身后那块木板却换得更大。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有的后面标着去向，有的只有最后一次见到的地方。
“女儿多大？”他问面前的女人。
“七岁。穿一件红边短袄，右边袖子破了。”
“叫什么？”
女人嘴唇动了几次：“阿满。她爹活着的时候，总叫满娘。”
许安先写阿满，又把满娘补在旁边：“我从后边一路问过去。你不要再乱跑，去前面那棵断树下等。有人找到她，知道往哪儿送。”
女人抓住他的袖子：“你一定替我找回来。”
许安没有答应一定，只把自己半块树皮饼塞给她：“先吃。她若回来，你得有力气抱她。”
他抬头时，看见了白简。
两人隔着逃难的人群站了片刻。
许安先移开目光：“我娘在后面的车上。韩婶也在。她们都还活着。”
白简问：“城南旧村呢？”
“撑了两年。后来井又干了，地里连草都不肯长。我们替过路商队修车、喂马，一路换粮走到洛阳城外。”许安看了一眼身后的逃难人群，“原以为城边总能讨口活做。如今连城都让人搬空了。”
白简看着他们车头的方向：“人都往西逃，你还往东走？”
“丢下的孩子和走不动的人，还在后头。我们回去接几个，接到就走。”
白简问：“韩定呢？”
“五年没见。”许安把木板重新背好，“怎么，你见过他？”
白简摇头。
“那就别说得像你一直在找。”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两辆独轮车堵在路中间，一个抱孩子的男人被几名军卒推倒。车上原本装着三袋粟米，如今只剩空袋。男人爬起来又往车边扑，刀鞘立刻砸在他肩上。
“这是给西边军营的粮！”军卒喝道，“再碰便剁手！”
男人抱住空袋不肯松：“昨日说留一袋给孩子！你们拿走两袋便罢了，最后这袋也拿走，非得让我们死吗？”
“问董相国去！”
军卒一脚踢开他，推车继续向西。
没人敢再拦。
许安走过去扶人。那男人怀里的孩子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只把脸埋在父亲胸口，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衣襟。
“前面有粥棚吗？”男人问。
“三十里外听说有。”
“三十里……”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忽然笑了一声，“我连三里都走不动。”
许安想把人扶到母亲的车上，后面却有人喊他的名字。
“许安！你还是见人便往自己车上捡，车轴是铁打的？”
声音从人群另一边传来。
一个青年挤过两辆破车，肩上扛着半袋掺了树皮屑的粮，左手还牵着个走不稳的孩子。他比五年前壮了许多，右眉多出一道短疤，腰间仍挂着一把尺余短刀。
许安托着男人的手忽然僵住。那人失了支撑，险些从他臂弯里滑下去。
韩定赶上来托住男人另一边，肩上的粮袋“砰”地落进泥里：“人还喘着气。你要怪我、骂我，都等把他抬上车再说。”
许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两人一个抬肩、一个托腿，把男人安顿到车上。那个走不稳的孩子还牵着韩定的衣角，许安蹲下去把孩子抱上车，再转身时，眼圈已经红了。
他一把攥住韩定的衣领：“五年。你活着，连一句话都不托人带回来？”
韩定没有挣开，只往许安身后的车队看：“我娘呢？”
“你还有脸问她？”
“许安！”韩定猛地扣住他的手腕，方才救人时还算稳当的声音一下乱了，“我问你，我娘呢？”
“后头第三辆车，跟我娘在一起。”
韩定把粮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回来。脸上多了个清楚的巴掌印，韩婶跟在后面，一只手死死攀着他的袖口。她眼泪都没擦，嘴里却只反复问一句：“吃过没有？”
许安盯着韩定脸上的掌印：“她不是今日才问你吃过没有。这五年，路上只要有个背刀的像你，她就追。摔进沟里，爬起来还追。你知不知道？”
“我回过旧村。”韩定低着头，“屋塌了，人也散了。我沿着你那块破木板留下的记号，追了三个月。”
“我问的是前四年！”许安声音陡然拔高，“你娘还在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韩定的下颌绷了起来。他像往常一样想顶回去，目光碰到母亲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又把话咽了下去。
“头两年我跟着散兵逃，名字一天换一个。后来想回来，路早断了。我不是没找。”
“找不到路，就不能托人捎句话？她要的不是你衣锦还乡，只想知道你还活着！”
韩定沉默了很久：“后来找到了记号，我又不敢见。”
许安怔了一下：“为什么？”
“没脸。”
“没脸也比没命强！”许安抓着他的衣领往前一扯，声音已经发颤，“韩定，她等的不是你长本事，是你回来！”
韩定这次没有躲，也没有顶嘴：“你骂吧。小点声，我娘听得见。”
“现在知道怕她听见了？”
韩婶仍紧紧攥着儿子的袖子，像一松手人便又没了。她没有劝架，只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塞进韩定手里：“先让他吃一口。等他吃完，小安，你再跟他算账。”
许安别过脸，抬手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最终还是先把车上的孩子往里抱稳。
韩定回头时也看见了白简。
他脸上的那点急色立刻冷下来：“你来做什么？”
“看董卓把这里变成了什么样。”
“看完呢？”
白简没有答。
韩定嗤了一声，重新扛起粮袋：“还是老样子。该说的话留一半，剩下一半让别人拿命猜。”
白简没有反驳。
几人走到一座废弃祠堂时，天已经黑了。祠堂里挤满逃难的人，门外却空出一小块地方。两个家庭分别站在两边，中间放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约莫六岁，另一个女孩还不到五岁。
女孩的母亲一直替她整理衣领，整理了五六次，手仍不肯放开。男孩的父亲则低着头，怀里抱着女孩家的一只小铁锅。
韩定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他们在做什么？”
许安的脸色已经变了。
女孩的母亲终于把孩子推向对面。女孩没走两步便转身抱住她的腿：“娘，我不吃他的，我吃树皮。树皮苦，我也吃。”
女人蹲下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不是让你去吃饭。”她声音发抖，“你跟叔走。叔家还有一口锅。”
对面的男孩也开始哭。他父亲不敢看他，只将铁锅抱得更紧。
韩定上前一把揪住男人：“把孩子换来做什么？”
男人没有挣扎，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自己的下不了手。自己的下不了手……”
韩定的拳头抬了起来。
许安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打死他，孩子便有饭了？”
“那你让我站着看？”
“先把孩子带回来！”
许安把韩定方才背来的那半袋粮拖到两家人面前，割开袋口。里面只有十几捧混着树皮粉的粟米。
“这些给你们。两个孩子都带回去。”
韩定盯着粮袋：“你把粮全给了，咱们明天喝西北风？”
“明天再说。”
“当年你就是这么说的。”韩定指着那两个孩子，声音一下高起来，“今日这个要救，明日那个也要救。最后呢？你娘跟着你一起饿！”
许安回头看他：“那你告诉我，先让哪一个死？”
韩定被问住。
白简解下自己的干粮袋，放到那袋粟米旁边。
陆晏也走上来，把行囊里的饼拿出一半。他嘴上仍不饶人：“先说好，我这些只能撑几日。你们若打算见一个救一个，别说进洛阳，走到下一处亭驿，我便只能煮鞋底了。”
没有人笑。
女孩的母亲扑过去把孩子抱回怀里。男孩的父亲也松开铁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一声都哭不出来。
这一夜，两家没有交换孩子。
第二日上路不到十里，他们又在一座空村外看见两个抱着孩子、背向而行的父亲母亲。没人追上去问。
许安把木板抱在怀里，手指冻得发白。
白简回头望了一眼昨夜的祠堂。那两个孩子还活着，官道却还在往前死人。
前方还能看见洛阳方向的黑烟。被赶出城的人越来越多，倒在路边的尸体却没人埋。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此刻没有冻死的人，只有活着的人连树皮都找不到，死了的名字更无人知道。眼前一番景象，说是人间也是，但要说这是阴曹地府，也不为过！
韩定陪两位母亲去了后车。许安没有走。他坐在断墙下面，把今日路边见到的死者补进木板。能问到姓名的便写姓名，问不到的，只记衣着和倒下的地方。
白简对陆晏说：“替我呈请裁断。”
陆晏没有装作听不懂：“谁？”
“董卓。”
“你要以什么罪名？”
白简看向路边。一个老妇人正替死去的丈夫合眼，合了两次，那双眼仍被风吹开。
“强迁百姓，夺粮，焚城。沿途死者，无法计数。”
陆晏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窄简：“我可以替你递。但你最好先想清楚，他们会怎样答。”
“递。”
窄简送出以后，七道伤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静。
入夜，第一道伤先亮了起来。陆晏手中的窄简裂开一道细缝。木面分明没有落墨，一行新字却一笔一画陷了进去。
“咔”的一声，许安手里的炭条断了。
他从断墙下站起来，盯着白简手背上那道正在发亮的伤。五年前的粮仓里，这七道伤也曾这样勒进白简的皮肉，逼着那柄不肯出鞘的剑杀了张角。
许安没有走近，手指却死死扣住木板边缘，指节渐渐发白。
陆晏念道：“董卓所为，未越天地之界。天器若因君臣善恶落刑，往后每一场人间争位，都可借天意杀人。此请不准。”
第二道伤随后发热，窄简上又多了一行。
陆晏这一次停了片刻，才继续念：“董卓死后仍有人争权，迁徙、战乱与饥荒不会因此停止。此时落下天劫，只会让各方争夺天器授权，形成更大破口。不准。”
白简问：“沿路这些人怎么办？”
第三道伤开始收紧。
窄简上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极整齐，连死伤也像账目。陆晏念到一半，声音已经冷了下来：“洛阳一地死伤，不损人族存续。今岁少去的人口，数年以后自会补回。王朝兴亡、城池焚毁，皆属人间更替。”
许安怀里的木板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快步走到那枚窄简前。
“怎么补？”他把写满名字的木板举起来，“何伯埋在广宗，邢柏死在下曲阳东门，张伯也没能从那间粮仓里活着出来。我这上面还有一路没来得及埋的人。你让他们挑一个，先补给我看看。”
窄简上没有回应。
许安盯着那些凭空生出的字，喉咙发紧：“剑叔，五年前叫你杀张伯的，也是他们？”
白简说：“是。”
白简又问：“若今日死的是你们呢？”
七道伤同时静了一瞬。
那行整齐的字下面，慢慢又添了十个字。
陆晏看着它，没有念。
白简自己低头看去。
七席维持天地，不在此数。
陆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们连死了多少人都没问。”
第一道伤再次发亮，木简最上方多出最后一道回令：裁断已结。执剑人不得介入。
七道伤依次熄灭。
白简站了很久，转身走向空村里那间倒了一半的铁匠铺。
墙边还挂着几柄无人带走的铁剑。他逐一看过，取下一柄刃口最完整的。
陆晏小跑进来：“你做什么？！”
白简将刑剑从腰间解下，用旧布裹好，重新负到背上。随后把那柄普通铁剑挂在腰间。
陆晏死死盯着他的手：“你拿它去哪儿？”
“洛阳。”
“去做什么？”
白简把剑带扣紧。
“杀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