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洛阳!大火!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43章 · 22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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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第一处火起时,天还没有黑。

两名西凉军卒踹开坊门,把半罐灯油泼进门槛。屋里的老人抱着祖宗牌位不肯出来,被人连牌位一起拖到街上。火把落下去,先烧着门帘,再舔上房梁。

老人扑过去,被刀鞘砸倒。

“相国有令,迁都长安!”领头军卒指着街西,“天黑以前还留在城里的,烧死活该!”

城里的百姓都被赶向西门。城门外,逃难的人挤满了官道,一辆接一辆的车正往西去。白简却背对人流,朝城门走。

他腰间挂着刚从废铁匠铺取来的铁剑,背后的刑剑仍裹在旧布里。两柄剑一前一后,隔着他整条性命。

许安和韩定护着两辆破车,也在人群里。两位母亲坐在前车,几个伤者挤在后车。韩定看见白简去的方向,把肩上那半袋粮往上提了提,腰间短刀随即出了鞘。

“你要进城?”

“是。”

“我跟你去。”韩定朝城门里看了一眼,“西门到宫城有三处军卡,我刚问过逃出来的人,知道怎么绕道。”

白简看了一眼韩婶。妇人一只手攥着车沿,一只手仍在找儿子的衣角。韩定站得离车不过两步,她的手却没有放下。

“你留下。”白简说。

韩定脸色立刻变了:“我不是来求你的。”

“你娘刚把你找回来。”

“这话轮不到你说!”韩定向前一步,肩上的粮袋滑下来半寸。他一把托住,声音仍冲,“当年张伯死的时候,你也没问过我们舍不舍得。如今董卓就在城里,你倒想起来谁有娘了?”

韩婶在车上颤颤巍巍叫了一声:“定儿。”

韩定的肩膀僵住。

许安走到两人中间,没有劝架,只对白简问:“你又要我们先走?”

“顺着官道往西,先离洛阳远些。你记人,别让车队散。韩定认路,也敢拔刀,让他开路。”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板:“五年前你叫我记着。何伯、张伯、邢柏,还有后来那些名字,我都记着。可你每次要去杀人,便只剩一句叫我们先走。”

白简没有替自己辩解。

许安等了片刻,眼里那点尚未熄灭的期盼慢慢沉了下去。他将木板重新绑紧:“我带人走,不是因为你吩咐。是我娘走不动,韩婶也不能再丢一次儿子。”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城门里又有一队人被赶出来。一个男人背着走不动道的父亲,刚迈出门洞便挨了两鞭。韩定看了一眼白简,咬着牙把短刀收回,冲过去替男人托住老人。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喊道:“白简!董卓的命若真比我们这些人的命硬,你就别一个人死在他门前。活着回来,把话说清楚!”

白简望着他,没有应下。

韩定骂了一声,回身去推车。许安扶住歪向一边的车辕,头也没回:“喊也没用。母亲和韩婶还在车上,先带人离开这里。白简欠我们的那些话,等他活着回来,一句一句问。”

两辆车汇进向西的人流,很快便被层层人影遮住。

陆晏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才问:“你是真怕韩定送死,还是嫌他跟着碍手?”

“都有。”

“难得。你今日竟肯把话说全。”

白简抬起右手。掌背七道旧伤里,靠近拇指的一道正泛着暗红。

“方才哪一道先亮?”

陆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你都准备抗令杀人了,现在才想起问伤?”

“哪一道?”

陆晏捉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白简没有抽回去。

“靠拇指的先热,腕骨下那道后来才紧。”陆晏抬眼盯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着。”

“我记得比你清楚。前一道是裁令落下时亮的,后一处是在你取那柄破剑以后才开始疼。”陆晏松开手,又指了指白简背后,“还有,你把刑剑背得越远,它拖你肩膀的力气越大。七席还没有收剑,可它们已经知道你在往哪儿走。”

白简重新朝西门走。

陆晏跟在旁边,语气重新松下来:“白简,我可以陪你进城,也可以替你看着这七处伤。但你若问我赞不赞成你杀董卓,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不可!”

“那便别赞成。”

“你总算没让我回去。”

“你不会回。”

陆晏被噎了一下,随即气笑:“看来话还是只说一半的时候顺耳。”

两人逆着人流穿过西门。刚进城,一辆翻倒的驴车便挡在街中。车底压着一个妇人,孩子趴在旁边哭。白简抽出普通铁剑,剑锋挑断缠住车轮的麻绳。陆晏俯身把人拖出来,再抬头时,白简已经走出十几步。

“你若打算一路这样救到董卓跟前,”陆晏赶上去,“我劝你先找个地方多买几条命。洛阳眼下最不缺的,就是等人搭把手的事。”

白简把剑推回鞘中:“人救出来了。”

“是,我救的。”陆晏拍掉袖口的灰,“当然你也不必谢。”

越往城中走,逃难的人越少,沿街搜掠的兵卒越多。有人拆门,有人赶车,还有人在富户院里抢最后一匹绢。宫城方向升起第二道黑烟,风一压,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一座烧空的酒肆忽然向街面倾斜。

梁木断裂的声音响起时,一个抱着布包的老妪正从门下经过。她听见有人喊,反而停住脚,仰头去找声音从哪里来。

白简按住剑柄。

有人比他更快。

一名灰衣中年人从斜巷走出,先把老妪推到墙角,自己肩头却被落下的横梁擦中。他没有拔兵器,只用一把一尺多长的黑尺卡进断木缝里,借着那一点空隙将老妪拖了出来。

老妪怀里的布包散开,里面滚出两只木碗。

中年人弯腰替她捡起,掸掉碗里的灰:“还能用。别再回头找屋里的东西了,人重要还是这些琐碎重要?再迟一点就去见阎王爷了。”

老妪抱着木碗,踉跄着追向逃难的人群。

那人这才转身。

他鬓边已有白发,灰衣被火星烫出几个小洞,右肩沾着方才救人时蹭上的黑灰。看见白简后,他先看了看腰间的普通铁剑,又看向背后的旧布。

“总算还知道换一把。”他说,“我在城里等你半日,还以为你会提着那柄剑直接去找董卓。”

陆晏停下脚步:“你认识他?”

白简没有回答,握剑的右手却往下挪了一寸。

灰衣人看见这个动作,神色软了一瞬。他把黑尺倒转,用尺尾在焦土上缓缓划出一道直线。

“过去以前想清楚。”

白简迈过黑线。

他向前走了十步。第十步落下,眼前却仍是那架烧焦的车,车辕上挂着同一块没有烧净的红布。

白简回头。

灰衣人仍站在线后,手中的黑尺一动未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样。认准一条路,非要走到断处,才肯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