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你教我的
谢衡没有立刻举尺。
他先看了看白简的脚，又看向握剑的右手，像许多年前站在练剑场上，准备挑出这名年轻剑修今日的第一处错。
“腕太直。”他说，“你想一剑见血的时候，总忘记给自己留回手的余地。”
白简的剑已经到了。
第一剑刺喉。
谢衡连退都没有退，黑尺从下向上一托，正好撞在剑身最薄的地方。铁剑偏开三寸，白简顺势切向他腕骨。谢衡仿佛早知道第二剑会来，尺尾一转，贴着白简指节压下去。
“第二剑还是老样子。”
白简松开食指，只用三指握剑。剑锋从黑尺下面滑过，忽然改切为拍，重重砸在谢衡肘弯。
谢衡手臂一麻，后退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沾上的铁锈：“这一手不是我教的。”
白简没有回答，第三剑已经横过谢衡胸前。
谢衡抬尺封住，白简却在两件兵器相触前收了力。他的脚向左错开，不再抢最快的杀路，反而贴着一截倒墙绕到谢衡看不见的角度。
从前的白简不会这样出剑。
那时他杀人快、直，也不怕拿自己的伤换对方的命。谢衡用十年才教会他出剑以前看一眼退路。如今万年过去，白简仍然没有退，剑路里却多了许多细小的停顿。像赶车人避开车辙，像老卒在巷战里先看门窗，也像一个走过太多死地的人，终于知道最短的路未必最快到达。
谢衡挡下第四剑，黑尺顺着剑脊滑向白简手腕。
“这些年，你都在跟谁学？”
“活下来的人。”
“总算肯答一句。”
谢衡尺尾点地。
那道黑线从焦土上向两旁延伸。白简一步跨过，靠近拇指的旧伤骤然发热，右手像被人从肘后拽住。剑慢了一瞬，谢衡的尺已经抵住他胸口。
白简没有退。他任由尺角划开外衣，左手按住剑背，硬生生将剑锋向前送了半寸。
谢衡侧身避开，眉头第一次皱紧：“你在试探什么？”
白简又越过黑线。
这次他明明向右踏出，下一步却回到了原处。脚踝上方像缠着一根看不见的绳，方向一变，绳子便把他拖回谢衡尺前。
谢衡没有乘机击中他的头，只把尺背拍在肩上，将人送出两步。
“够了。你若只想证明这条线拦不住你，方才已经证明过。它拦得住！”
“还差一次。”
白简第三次跨线。
他这次没有向谢衡出剑，而是突然转身，左手抓向背后裹着刑剑的旧布。归尺中央一震，刑剑在鞘中被向外扯出半寸。白简左肩跟着一沉，手背七道伤里有三道同时绷紧。
他立刻松手。
刑剑重新落回鞘中。
谢衡终于明白过来：“你不是在闯我的线。”
白简右手的铁剑再次刺来。
这一剑没有取谢衡要害。剑尖点在黑尺中央，又在接触前骤然向下，沿着尺身一划。尖锐的金铁声掠过长街，谢衡手臂被带得向外偏开。
白简趁这一瞬踏进他身前。
谢衡熟悉他的旧剑，却没见过这一剑。
铁剑从肋下上挑，擦过灰衣，在谢衡胸前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线。谢衡连退两步，后脚撞上烧焦的车辕才停住。
陆晏一直在旁边盯着两人。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认识你这么久，”他对白简说，“今日才知道你背着那柄剑，不是因为没它便不会打。”
白简的呼吸已经乱了。他握剑的右手在抖，拇指旧伤沿着掌背往下渗血。
谢衡摸了一下胸前的血，竟没有生气。
“这一剑不错。”他说，“可惜你还是改不了一个毛病。”
“什么？”
“为了看清一件事，非要把自己放得太近。”
黑尺忽然翻转。
谢衡没有再守。他一步踏过自己画下的线，尺角先点白简腕骨，再撞剑格。铁剑脱手以前，白简左掌已经推向尺面。谢衡像是等的就是这一掌，黑尺顺势贴上他掌背七伤。
白简整条右臂失去知觉。
普通铁剑向下坠落。他用左脚一勾，剑在半空翻了半圈，又被左手接住。
谢衡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出手却更重。黑尺划过的地方，长街仿佛被一段段折起。白简每向前一步，都要多走一遍刚才走过的路。两人之间明明只有三丈，他却像在三十丈外追一个永远停在原处的人。
白简仍向前。
第一遍，脚踝被拖回。
第二遍，右臂彻底垂下。
第三遍，背后的刑剑再次在鞘里震了一下。
谢衡没有再劝回头，只问：“手、脚、剑。你已经数出三处。还要拿什么试剩下的？”
白简抬起左手中的铁剑：“命。”
陆晏猛地看向他。
谢衡脸上的那点旧友神色终于消失了：“这句话，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将黑尺重重按进焦土。
尺身中央，一道原本极细的暗黄色纹路骤然亮起。
风从东面吹来，带过满城焦木和尸体的气味。可在那股烧焦味最深处，白简忽然闻到了一点湿土的腥气。
像广宗那场落在旱地上的第一滴雨。
他先看了看白简的脚，又看向握剑的右手，像许多年前站在练剑场上，准备挑出这名年轻剑修今日的第一处错。
“腕太直。”他说，“你想一剑见血的时候，总忘记给自己留回手的余地。”
白简的剑已经到了。
第一剑刺喉。
谢衡连退都没有退，黑尺从下向上一托，正好撞在剑身最薄的地方。铁剑偏开三寸，白简顺势切向他腕骨。谢衡仿佛早知道第二剑会来，尺尾一转，贴着白简指节压下去。
“第二剑还是老样子。”
白简松开食指，只用三指握剑。剑锋从黑尺下面滑过，忽然改切为拍，重重砸在谢衡肘弯。
谢衡手臂一麻，后退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沾上的铁锈：“这一手不是我教的。”
白简没有回答，第三剑已经横过谢衡胸前。
谢衡抬尺封住，白简却在两件兵器相触前收了力。他的脚向左错开，不再抢最快的杀路，反而贴着一截倒墙绕到谢衡看不见的角度。
从前的白简不会这样出剑。
那时他杀人快、直，也不怕拿自己的伤换对方的命。谢衡用十年才教会他出剑以前看一眼退路。如今万年过去，白简仍然没有退，剑路里却多了许多细小的停顿。像赶车人避开车辙，像老卒在巷战里先看门窗，也像一个走过太多死地的人，终于知道最短的路未必最快到达。
谢衡挡下第四剑，黑尺顺着剑脊滑向白简手腕。
“这些年，你都在跟谁学？”
“活下来的人。”
“总算肯答一句。”
谢衡尺尾点地。
那道黑线从焦土上向两旁延伸。白简一步跨过，靠近拇指的旧伤骤然发热，右手像被人从肘后拽住。剑慢了一瞬，谢衡的尺已经抵住他胸口。
白简没有退。他任由尺角划开外衣，左手按住剑背，硬生生将剑锋向前送了半寸。
谢衡侧身避开，眉头第一次皱紧：“你在试探什么？”
白简又越过黑线。
这次他明明向右踏出，下一步却回到了原处。脚踝上方像缠着一根看不见的绳，方向一变，绳子便把他拖回谢衡尺前。
谢衡没有乘机击中他的头，只把尺背拍在肩上，将人送出两步。
“够了。你若只想证明这条线拦不住你，方才已经证明过。它拦得住！”
“还差一次。”
白简第三次跨线。
他这次没有向谢衡出剑，而是突然转身，左手抓向背后裹着刑剑的旧布。归尺中央一震，刑剑在鞘中被向外扯出半寸。白简左肩跟着一沉，手背七道伤里有三道同时绷紧。
他立刻松手。
刑剑重新落回鞘中。
谢衡终于明白过来：“你不是在闯我的线。”
白简右手的铁剑再次刺来。
这一剑没有取谢衡要害。剑尖点在黑尺中央，又在接触前骤然向下，沿着尺身一划。尖锐的金铁声掠过长街，谢衡手臂被带得向外偏开。
白简趁这一瞬踏进他身前。
谢衡熟悉他的旧剑，却没见过这一剑。
铁剑从肋下上挑，擦过灰衣，在谢衡胸前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线。谢衡连退两步，后脚撞上烧焦的车辕才停住。
陆晏一直在旁边盯着两人。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认识你这么久，”他对白简说，“今日才知道你背着那柄剑，不是因为没它便不会打。”
白简的呼吸已经乱了。他握剑的右手在抖，拇指旧伤沿着掌背往下渗血。
谢衡摸了一下胸前的血，竟没有生气。
“这一剑不错。”他说，“可惜你还是改不了一个毛病。”
“什么？”
“为了看清一件事，非要把自己放得太近。”
黑尺忽然翻转。
谢衡没有再守。他一步踏过自己画下的线，尺角先点白简腕骨，再撞剑格。铁剑脱手以前，白简左掌已经推向尺面。谢衡像是等的就是这一掌，黑尺顺势贴上他掌背七伤。
白简整条右臂失去知觉。
普通铁剑向下坠落。他用左脚一勾，剑在半空翻了半圈，又被左手接住。
谢衡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出手却更重。黑尺划过的地方，长街仿佛被一段段折起。白简每向前一步，都要多走一遍刚才走过的路。两人之间明明只有三丈，他却像在三十丈外追一个永远停在原处的人。
白简仍向前。
第一遍，脚踝被拖回。
第二遍，右臂彻底垂下。
第三遍，背后的刑剑再次在鞘里震了一下。
谢衡没有再劝回头，只问：“手、脚、剑。你已经数出三处。还要拿什么试剩下的？”
白简抬起左手中的铁剑：“命。”
陆晏猛地看向他。
谢衡脸上的那点旧友神色终于消失了：“这句话，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将黑尺重重按进焦土。
尺身中央，一道原本极细的暗黄色纹路骤然亮起。
风从东面吹来，带过满城焦木和尸体的气味。可在那股烧焦味最深处，白简忽然闻到了一点湿土的腥气。
像广宗那场落在旱地上的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