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黄天还在

执剑人,问罪天命! · 白斯尧 · 第46章 · 17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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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土的气味只出现了一瞬。

雨没有立刻落下来。

谢衡低头看着归尺中央那道暗黄纹路,握尺的手第一次迟疑。街西又有一间屋子烧穿了顶,火星越过院墙,落进一户尚未起火的人家。

院里有人尖叫着往外泼水。木桶很快见底,火却顺着干草爬上了窗棂。

谢衡没有拔尺,反而把它往焦土里又按深了一寸。

“你要做什么?”陆晏问。

“先压住这条街的火。”

“归尺几时会灭火了?”

“它不会。”谢衡的拇指压上那道黄纹,“我只能把锁在里面的东西叫醒。至于它肯不肯来,会把什么一并带来,我做不了主。”

陆晏脸色一变,伸手便要拦:“既然做不了主,你还敢——”

谢衡已经按了下去。

尺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不像河,也不像井。更像许多干裂的嘴唇同时碰到碗沿,又像远在广宗的万人在同一刻抬起头。

白简听见一个孩子问:“今日有水吗?”

另一个已经模糊的声音答:“再等等。”

第一滴雨落在白简的剑背上。

随后整条街都响了起来。

雨点砸进火里,腾起大片白气。刚才怎么泼也压不下去的火,很快矮了一截。躲在屋中的百姓推开门,有人仰脸接雨,有人把瓦罐、木盆甚至头盔全摆到檐下。

谢衡没有松气。他望着归尺上越来越亮的黄纹,低声道:“太多了。”

街东的雨还在加密,街西却刮起了热风。那风吹在人脸上,像有人突然掀开一口滚烫的大锅。雨水刚在瓦面聚成细流,转眼又被蒸成白气。

更怪的是脚下。

积水边缘先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泥却在冒热气。墙角一株早被踩烂的野草,竟在雨里抽出新芽;芽尖还没完全舒展开,便又覆上了白霜。

同一条街,像被硬塞进了三个季节。

陆晏蹲下去摸了一下冰面,立刻缩回手。指尖先冻得发白,转眼又被下面的热水烫红。

“我明白了。”他抬头骂道,“张角他们当年缺雨,黄天便从以后借雨来救急。可借来的不只是一场水。明年的春暖,后年的寒气,还有本该留在别处的风,全欠在里面。你现在把雨叫醒,这些旧账也跟着来了!”

“我只开了一道缝。”谢衡说。

“可里面不是一碗水!”

一声惊叫从街东传来。

几名百姓见雨压低了门外的火,刚合力推开木门。西面的热风突然转向,卷起檐下尚未熄灭的火头。火贴着湿瓦蹿过屋顶,直接落进他们身后的院子。

门里的人哭喊着又往外挤。

陆晏冲过去,一脚踹开旁边烧空的院门:“别往西!那边的风在送火,带孩子的先走这边!”

一个男人只看见东边在下雨,抱着孩子埋头便冲。陆晏拽住他的衣领,被他反手一拳打在肩上。

“你睁眼看看!”陆晏吼道,“那不是凉雨,是热风卷来的火!再跑十步,你怀里的孩子先被呛死!”

男人终于停住。

陆晏把他推进空院,又一连拖进几个人。等他折回来时,右袖已经湿透,左边衣角却被热风烤得卷起。

白简趁他抽尺时上前一步,铁剑再次压上归尺。

雨声里,他听见有人喊开仓,有人说把最后半碗符水先留给孩子。那些话不是此刻说的,也没有一个人在叫他的名字。

白简盯住暗黄纹路:“张角死后,你们把黄天留了下来。”

谢衡手腕一翻,荡开剑锋:“不是完整的黄天。”

“所以便能拿来收我?”

“这把尺交到我手里时,黄纹已经在了。我只知道它能应雨,不知道里面还锁着多少人的声音。”

“现在知道了。”

陆晏已经走到近前。他抓住归尺中段,掌心立刻结霜,皮肤紧接着被烫出一片红。

谢衡脸色一变:“松手!”

“广宗的雨、下曲阳提前落下的霜,还有粮仓里不合时节冒出的春芽,全缠在一起。”陆晏疼得声音发紧,却没有松开,“七席没有毁掉它。他们从黄天里割走了一段求生的回响,锁进了你的尺里。”

谢衡用力抽回归尺。陆晏掌心被磨开一道血口。

“你不要命了?”

“眼下这条街的人更该活!”陆晏把受伤的手藏进袖里,指着方才逃进空院的人,“董卓的人点了火,你为了拦白简,又把不属于今日的寒热全拖过来。等人死了,七席是不是还要说一句,这是人间自己的事?”

“陆晏。”

“别叫我名字。把裁令给我看。”

谢衡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窄长的黑木片。

上面只有四个字。

召回,收剑。

陆晏把木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就这些?”

“就这些。”

白简忽然问:“若我不交呢?”

谢衡将木片收回:“你已经问过。”

“我要看裁令怎么写。”

“白简,别逼我把最后那道令也念出来。”

“念。”

谢衡没有回答。

归尺中的黄纹却沿着尺身向外爬了一寸。黑木片在他袖中发出一声轻响,背面自行裂开一道细缝。

一行新字从裂缝里慢慢浮了出来。

陆晏伸手便要去拿。谢衡先一步按住木片,仍没能遮住最后六个字。

持器人拒交,处死。

陆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谢衡很久。

“你方才说,只收剑。”